闭店这天,沈玄当街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摘招牌。
"玄黄阁"三个字的鎏金匾额,是坊市开张那天苏叶亲手贺的。沈玄搬来梯子,亲手把匾摘了下来,用干净的软布蘸水,一笔一画擦净边缘的浮尘,再以细棉布层层裹好,像收一件贵重的旧物。
王铁在底下扶着梯子,看不明白:"首席,这不就是个牌子么,至于……"
"至于。"沈玄把裹好的匾额递给他,"招牌是脸面。今天我把脸面收起来,不是不要了,是洗干净收着。等再挂出去那天,得比今天还亮。"
围观的坊众里三层外三层,没人说话,几十双眼睛跟着那块匾,从门楣上下来,包好,抬走。
第二件,清退交割。
沈玄抱着账册亲去管事所,外宗四家的清退文书、违约赔付的中品灵石、明账三册,一一交割。管事所的老书吏翻着账册,越翻越慢,抬头看了他好几眼:"沈掌柜,你这账……一笔是一笔,我经手这些年,没见过闭店闭得这么干净的。"
"账清了,人才清。"沈玄拱手,"往后无论谁来查,管事所这里的账,分毫都对得上。"
第三件,歉礼。
他备了一份礼盒,亲自送到玄阳宗坊市分舵,佟执事亲自出来接的。礼盒里是双倍定金的中品灵石,附一封短笺:坊市契约,因故中止,定金加倍奉还,玄黄阁失约之愧,铭感于心。
佟执事捧着礼盒,表情精彩得像一口吞了个鸡蛋。他上个月刚对着这间铺子鞠躬低头,这个月眼看着它关门歇业,还得收下人家的赔礼。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沈掌柜……何必如此。"
"契约就是契约。"沈玄笑了笑,笑得谦卑又诚恳,"佟执事,玄黄阁暂时歇业,可手艺还在。往后贵分舵器物有难,随时递话,免费修复,权当赔罪。"
这一日三件事做完,全青石坊都知道了:玄黄阁的沈掌柜,跪了。跪得干脆,跪得体面,跪得连玄阳宗都挑不出理。
当夜,玄阳宗分舵飞讯上山:沈玄尽敛生意,闭店谢客,态度恭顺,不似有诈。
坊市看见的是跪。
账本上写的是另一回事。
闭店后的第三夜,周铭从后门溜进铺子,把新账摊在沈玄面前。账上明面的流水是零,暗处的进项却排得整整齐齐:散修分销网转起来的单子,一日六十到八十笔,全是青布幌子底下的小单,五宗边角的散户,走的是货郎、行脚商、药农捎带的路子,谁也查不到一处;木灵宗那边更妙,苏叶想了个"宗门自用"的名目,把玄黄阁的翻新丹算进木灵宗采买的账里,货从木灵宗的车队进坊,光明正大,查无可查。
两路加起来,日进约两百块灵石,不多不少,恰好是从前明面流水的三成。
王铁挠头:"首席,暗线明明能跑出五百,您为啥压着只跑两百?多出来的三百不要了?"
"不要了。"沈玄道,"你想想,一个人断了粮,是慢慢地饿,还是突然又胖起来,更招人疑?"
王铁卡住了。
"明面关门,暗线却日进五百,哪个猎人看了不动疑心?"沈玄把账合上,"压到三成,是一个断了粮的人在啃老本,饿不死,也肥不了。饿着,才安全。猎人要的是猎物慌,我们不慌也不跑,就在原地慢慢饿着,他才会以为网真的套住了。"
周铭在旁边笑:"首席这叫,跪着把饭吃了,还让看客觉得碗里是空的。"
账目也在这几日做了最后的转移。明账三册交了管事所,白纸黑字,堵死天下人的嘴;暗账三线,丹方与墨玉残片在药圃地窖寒髓草底下,契书副本在丹盟蔺老的封柜里,罗盘阵盘的核心纹样背在脑子里、原件化整为零混在废器堆里。三处,三个坊,三条路,滴水不漏。
跪着喂饱了猎人的眼睛,暗地里,反查的网也收紧了。
莫长老卖了半年情报,这回头一次倒贴:他把压箱底的一位故人请了出来,供奉堂一位失势多年的老记室,当年周供奉的刀笔弟子,因得罪上头被贬去守档库,三十年怀才不遇。老记室不缺钱,缺一个翻身的机会,莫长老许了他日后上明宗的一纸荐书,换来了半页东西。
半页长老会二次密议的纪要,老记室手抄,字迹与原件一般无二。
沈玄在灯下读完,指腹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摩挲。
"'查沈玄一案,取物为上,取人为次。其艺、其方、其根型,三者得一,供奉堂十年丹道无虞。'……"他轻声念出来,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原来他们不是要我死。"
莫长老坐在对面,点头:"这就是老夫说要你自己当心的缘故。要你死的人好对付,怕的是要你活着的人。死人是干净了,活人才藏得住东西。玄阳宗要的,是你身上那三样:你那手点石成金的艺,你手里那张凝婴丹的方,还有你那副谁也没见过的根型。东西到手,人留着当供奉使唤,或者,当药人试。"
人可以留,物必须交。
这八个字一落地,沈玄反倒彻底定了心。他一直想不通玄阳宗为什么围而不杀、逼而不收,如今通了:灭口是下策,因为灭了口,那三样东西就永远拿不到了;围而不杀,逼他走投无路,让他自己把东西交出来换命,才是上策。
"所以管制令也好,闭店也好,缴名帖也好,都是削。"沈玄把那半页纪要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成灰,"削我的名,削我的路,削我的粮,削到我在这个世上站不住,只能拿东西去换活路。"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莫长老问,"老夫说句实话,供奉堂的耐心是有限的,三年五年,总有翻脸的一天。"
"长老,我问您一句。"沈玄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您说,玄阳宗现在最想要什么?"
"你那三样东西。"
"不对。"沈玄摇头,"它最想要的,是我撑不下去。我越惨,它越安心;我一开口求饶,它就赢了。那我要是反过来呢?"他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卖。
"它不是要我的物吗?我卖给它。"
莫长老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住了。
"玄黄阁闭店了,铺面闲着,手艺在身,掌柜心灰意冷,这是全坊市亲眼看见的。"沈玄的声音很轻,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这铺子如今在玄阳宗眼里是什么?是一块到嘴边的肉。我只要放出一点风声,说沈某人撑不住了,愿低价转让铺面手艺,早点脱手,早点离开,"
"他们会咬的。"莫长老缓缓道,"咬了,就是上门。上了门,就进了你的局。"
"长老卖我半年情报,也该让我回礼一次了。"沈玄给他续上茶,笑得像坊市开张那天一样干净,"这局不叫钓,叫让利。让给他们一个大便宜,让他们自己走上门来,把'买'字亲口说出去。他们一开价,我的秤,就有地方落了。"
莫长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三年前情报里那个"来路成谜"的少年,又是摇头又是笑:"老夫做了一辈子情报,头一回见人把自己当饵使,还使得这么心安理得。"
三日后,一条消息顺着坊市的闲嘴悄悄传开:玄黄阁沈掌柜闭店这些日子,夜夜变卖家什,听柜上相熟的人说,是心灰意冷,打算低价转让铺面与祖传手艺,人要走,走之前便宜变现,谁肯接,五折。
消息不长,跑得飞快。第三天傍晚,玄阳宗坊市分舵的灯,早早地亮了,亮了整整一夜。
而闭店的玄黄阁里,沈玄磨了一壶新茶,备了两只杯。
他数着日子,等那位"买主"登门。
跪着的人,腰里有秤,袖中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