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沈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玄把那只粗陶小瓶又往前推了半寸,"费主事既然管着坊市司,分舵丹堂每月领几次丹,领的什么丹,总该有数吧。劳您掌掌眼,这瓶,是哪儿来的。"
验宝师抢先一步拿过小瓶,拆了火漆,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丸,凑到鼻尖一嗅,脸色变了。他又对了对瓶身火漆的按压纹路,与袖中摸出的另一枚半旧的封记一对,分毫不差。那是玄阳分舵丹堂的官封,每月初一领丹,丹堂执事亲手压的。
"这……"验宝师抬起头,声音发干,"这是疗伤丹。上月批次。"
费明远的细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复从容的东西。
沈玄慢条斯理地给他把话补全:"上月批次,就在诸位随身的储物袋里,也该有一样的。费主事,您二位随身的疗伤丹,拿出来对一对,火漆是不是也这样?"
费明远没动。他的手在袖子里,袖子里的手一定攥得很紧。
"我来替主事说吧。"沈玄往椅背一靠,语气还是那副唠家常的调子,"贵宗是战功宗门,弟子刀口舔血,疗伤丹一年要用掉几万瓶。丹堂产能不足,缺的窟窿,百草丹盟补。丹盟的货从哪来?三行炼制,批号流转,一环扣一环,环环有册可查。而丹盟交给分舵的这几批疗伤丹,往上游倒三道,倒到最后那座炉,恰好,是敝阁的翻新代工炉。"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换句话说,贵宗弟子每月领的疗伤丹,三瓶里有一瓶,是过我的秤的。我用七成药力的次丹,回成五成药力的好丹,火漆一换,批号一编,进了玄阳宗的库,再发到你们边关弟子的手里。"他笑吟吟地看着费明远,"费主事,您方才说,我是'来路不明之修士'。那按管制令,这几万瓶丹,算不算大宗交易?要不要查封?"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茶汤凉下去的声音。
费明远的额头,肉眼可见地沁出了一层细汗。管制令是他看着盖的印,条款他倒背如流:五宗各家,不得与来路不明之修士进行大宗交易。玄阳宗自己签的字,自己发的令。如今这条令像一条回头的蛇,一口咬在了自己宗门的七寸上。
"这不可能。"他强撑着,"丹盟与贵阁的往来,早已依令清退。"
"明面上,清退了。"沈玄点头,"账清得干干净净,管事所都备了档。至于暗地里还有没有,费主事,您猜?"
费明远手里的茶盏,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他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账:分舵上月的疗伤丹配额,已经短了三成,边关两个百人队的抚恤丹,拖了半个月没发,几位执事都递了条子催。原以为是丹盟按令收缩,如今看来,那三成短额,是不是掐在这位沈掌柜的手里,全看他心情?
"沈掌柜。"他把语气放平了,一字一字道,"你在拿玄阳宗的军心做筹码。"
"不敢。"沈玄摊开手,"我只是个卖丹的。贵宗要买,明码标价;贵宗要断,也随您。我只提醒主事一件事,"
他从柜里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卷契书,展开,正是五年的长期供货契约,厉宏亲笔,火漆三道。他的手指点在附则上,一条一条地念:
"附则第七条:玄阳宗若对玄黄阁、及其东家及其家眷行任何不轨之事,契约立时作废,丹药断供,定金双倍返还。"他的指尖往下移一行,"第八条:玄阳宗单方面查封、侵占、强买玄黄阁名下产业者,视为毁约。毁约金,按丹药月供额之二十四倍计。"
他抬起眼,笑意还是那副温和模样:"月供两千六百块中品灵石,二十四倍,六万二千四百块。费主事,加上双倍定金,贵宗今日若查封这间铺子,先赔七万块中品灵石。然后,"他看了一眼对方难以置信的表情,"贵宗六成的丹粮,断了。"
"边关的疗伤丹、阵亡抚恤的凝血丹、突破用的破障丹,从下个月初一,一瓶都不会再有。丹盟三行的渠道,跟着违约条款一并冻结,这是契约白纸黑字写的,蔺长老的印在上面。"
"而你带给我的这三条,"沈玄把费明远方才竖过的手指,一根一根替他数回去,"铺面五折,三千块。费主事,七万块的赔款,换一间三千块的铺子,这笔账,贵宗长老会是怎么算的?"
验宝师的额头也见汗了。他终于明白这位沈掌柜为什么肯笑着验货: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卖。所谓五折转让,是钓他们上门把强买的话说出口;所谓验货,是让他们亲眼看清楚要买的"货"是什么成色;如今契书一摊,把强买的手还没落下来,就已经先赔了个底朝天。
"你敢抄我的铺,"沈玄替他们把话说完,声音不高,"我就敢断你们的粮。"
费明远盯着契书上那三道火漆看了很久。火漆是真的,印是真的,条款是真的,连蔺老的名讳都是真的。他忽然觉得这位沈掌柜可怕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别人才入局,他已经把局翻好了底朝天,连对方掀桌子的姿势,都提前算好了赔率。
"沈掌柜好算计。"他缓缓起身,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只剩下僵,"拿一宗军粮做挟制,就不怕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沈玄也站起来,笑意淡了下去,第一次露出一点真东西,"费主事,三年前贵宗的镇脉鼎崩在丹房里,是我修的;上个月贵宗的定金双倍,是我赔的;这个月贵宗弟子吃的疗伤丹,是我翻的。我给玄阳宗挣脸面、续丹粮、赔不是,换来的是长老会一句'志在必得'。"他朝契书拱了拱手,"这把火不是我引的,是有人先往我房子上泼的油。
我手里这些,不过是从油里抢出来的几根火折子,留着照个亮。"
费明远哑口无言。
"慢走。"沈玄把门板上剩下的一块也卸了,敞开门送客,"茶没喝完的,打包带走。往后贵宗缺丹,随时递话,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三人走到门口,验宝师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沈掌柜,你就不怕,"
"怕。"沈玄答得干脆,"所以我把账都摆在你们面前了。回去告诉供奉堂的那位,账我都替他算好了,怎么走,他自己挑。"
青帷马车出坊时,天擦黑了。费明远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路。验宝师忍了半程,终于低声道:"主事,这一趟,恐怕要空手而归了。"
"空手?"费明远看着窗外掠过的坊市灯火,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不是空手。我们带回了一句话:这间铺子,价高,且烫手。"
"那长老会那边……"
"长老会要的是物。"费明远闭上眼,"拿不到物,又赔不起毁约金,你说,他们会怎么走?"
车里没人接话。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有,谁也不肯先说出口。
沈玄收拾了茶席,独自在铺子里坐到深夜。
赢了这一局,他没有多少喜色。今日这场谈判,赢得干净:证据链、违约条款、七万块中品灵石的赔率,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玄阳宗的"志在必得"就变成了"投鼠忌器"。不靠修为,靠筹码,以商道压人,智胜一局。
可他也清楚,这一局赢的只是"收购"这条路。谈判一破,玄阳宗明面上拿他没办法了,暗地里呢?供奉堂那半页纪要还压在他心里:取物为上,取人为次。堂堂正正的买卖做不成,那位周供奉,会换一条路走。
明路走不通的人,都会走暗路。
当夜,他做了三件事:加固护身符箓,守御阵盘的阵枢重新校了一遍;给苏叶递讯,木灵宗的车队近日绕行东道,避开北岭矿路;把师父安置预案从"备"字栏里提出来,划到第一行。
三更刚过,周铭的急讯到了,只有两行:
"眼线报:齐锋今日出分舵,买了一坛酒。"
"去的方向:北岭矿路。"
沈玄捏着讯符,站在黑漆漆的铺子里,站了很久。
北岭矿路。四矿联供的货,走的就是那条路。
他缓缓吹熄了灯。黑暗里,那杆黑铁大秤立在门板后面,秤杆直的,秤砣稳的。
明路上的账,他赢了一局。可有人已经不想再跟他打明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