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何九铺子的时候,天刚放亮。
房间里,刘嬷嬷服下安神汤药,已经睡着了。安儿躺她身侧,睡得很香。
何九坐在柜台后面翻着旧档。见沈渡进来,他打了个呵欠。“劳碌一天了,早些休息吧。”
“睡不着。”沈渡说,“我在想阎贵妃的事。”
“阎贵妃的案子?那正好,我也有件事,昨晚忘了提。”何九说,“王七师兄早年间也曾为此入宫,他说,验阎贵妃尸体那晚,宫里来人把验尸房封了,连验状也收走,不让看。师兄他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藏在身上。那份抄本,后来给了萧衡。”
“然后萧衡拿到抄本,查到了邹衡。”沈渡接话。
“萧衡是查到了,但他也死了。”何九把旧档合上,“沈渡,乌衣社旧院佛堂里的那只鸟,要让它开口,你得会唱童谣。”
“唱童谣?什么童谣?”
“我也不知道。安儿说的,他说他会唱,所以杨震才设法把他囚在私宅,为的就是逼他唱。”
“原来如此。那就让安儿去。我护着。”
“可安儿是孩子。让一个孩子去开毒针机关,你们想好了?”
“萧延昭想好了。他心里有数,我就没意见。”沈渡把刀搁在桌上,“萧延昭这人算得细。到时候我让安儿站远点,他和我在前面探路。”
“你们都去了,那冯翊呢?他可不会坐以待毙。”
“冯翊当然不会。他会在别业等我们。”
“真会如此?”
“是邹衡让他等的。我让马四传话,让他以为他要的东西在鸟腹里,他开鸟去取,毒针弹出来,他躲不开,就会死。他死了,邹衡就少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邹衡……”何九默念这个名字好一会儿。“去佛堂之前,你们还是把安儿留在我这儿。孩子不能去。”
“安儿得去。童谣只有他会唱。”
“那就让他站门外唱。童谣声音传得进去,人在门外,毒针弹出来扎不到他。”
沈渡看着何九。老伴作的眼睛在油灯下很静。
“好,就依你的。”
“老朽验了三十年尸,死在机关底下的人,我见多了。”何九把油灯捻小,“去佛堂之前,让安儿在我这儿住一夜。我教他唱准调子。”
沈渡点头,起身要走,何九叫住他:“沈渡,你们先别急着去佛堂。”
“为何?”沈渡回头。
“邹衡此人,你见过吗?”
“没见过。但很快就会见到了。”
“邹衡在临安有别业,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萧延昭跟我说过。别业我也看了,不大,但很安静。”
“邹衡在别业留的东西,你找着没有?”
“找着了。”
“那三页到底写了什么?”
“不知道。”
“若邹衡等不到你,他会做什么?”
沈渡站住了。邹衡在别业等不到他,就会换一个饵。何杏儿在养病,何九在验尸,安儿跟刘嬷嬷都在铺子里——这些邹衡都知道。
“老何,杏儿那边——”
“我昨晚让杏儿她娘把她接回乡下去了。邹衡一时半会找不到她的。”何九把旧档锁进匣子里,“但你得快点。邹衡等不到你,他会换人。下次他找的,可能是萧延昭身边的人。”
“我知道了。”
沈渡走出铺子时,天已经大亮了。临安城的早市开了,御街上挑担子的、赶驴车的、开铺板的,人来人往。
沈渡走在人群里,刀别在腰上,斗笠压得低。他忽然觉得后怕——冯翊、陈六、马四、林小乙,四颗棋子摆在四处,邹衡自己不在任何一处,更像执棋者。他这时候一定在别业等沈渡,等不到,就换饵。
沈渡喉结滚了一下。邹衡暗示他去杀萧延昭,他如果不杀,邹衡就换饵。可他若杀了萧延昭,邹衡就赢了。假设他不杀也不去别业,邹衡还是会换饵。
沈渡放空脑子,换了个思路。他在想,换饵的时候,邹衡必定会动。邹衡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他加快脚步往皇城司衙署的方向走。萧延昭在那边等他。两个人算,总比一个人算得细。
走到皇城司衙署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到御街两侧铺面的旗杆顶上了。
衙署的黑漆大门半开着,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姓孙,在皇城司看了二十年门,正坐在桌旁摇着蒲扇,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喝粥。见沈渡进来,孙老卒把碗往桌上一搁,袖子擦了擦嘴,上下打量他。
“找谁?”
“找萧延昭。”
“萧亲从?天没亮就出城了。往西走的,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孙老卒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你是他什么人?要是递话,搁这儿就行。”
“不用。我就在这儿等。”
“等?”孙老卒拿抹布在桌上抹了一圈,“那你得等一阵了。要不嫌弃,门口这条凳你坐着。我这儿有茶,三文钱一碗,比外头便宜。”
沈渡没坐,靠在门框上,把刀往腰后挪了挪。孙老卒也不赶,自顾自收拾碗筷。院子里几个书吏正蹲在廊下吃早饭,碗里是泡饭就咸菜,吃得稀里哗啦。一个年轻的打了个饱嗝,被旁边年长的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在衙门口打嗝,像什么话。”
“老伯,您在这儿看门多少年了?”沈渡随口问。
“得有二十年了。”孙老卒把碗摞起来,“打从萧亲从还是卒子的时候就在了。那会儿门口这石狮子嘴里还没衔球,有个石匠犯了事被关进来,为了求宽大,自告奋勇给雕了个球。雕完后刘司公说不错,就给留着了。”
沈渡转头看了一眼,苦笑。石狮子嘴里的球,圆滚滚的,雕工粗得很,像个大鹅蛋。
“老伯,你认识萧衡吗?”
“认识。他是萧亲从的爹,以前也在司里当亲从。”
“他人怎么样?”
孙老卒拿抹布擦了擦手,想了想。“话不多。每次进衙署都带一包胡饼,搁门房桌上,说‘孙叔,你牙口不好,胡饼泡粥吃’。”他顿了一下,轻叹道,“后来他死了。那包胡饼搁了三天没人动,我给收起来了。饼放不住,很快长了霉,只好扔了。”
沈渡没接话。孙老卒也不往下说,把抹布搭在桌沿上,往院子那头望了一眼。廊下有个书吏抱着一摞文书往库房走,走得急,文书掉了两本在地上,孙老卒喊了一嗓子:“书掉了!”那书吏回头一看,骂骂咧咧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最后弯腰捡起来,又抱着一摞走了。
又等了约莫两刻钟,巷口传来马蹄声。孙老卒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官人,你要找的人回来了。那匹青灰色的,萧亲从骑的那匹。”又补了一句,“今早出去的时候他脸色不好看。你留点神。”
沈渡迎出巷口。萧延昭翻身下马,脸色果然不好看,灰布直裰上沾了露水和泥点,靴子上全是山路的黄泥。他把马缰扔给孙老卒,孙老卒接过去,嘴里念叨着“这马该刷了,背上都是汗渍”,牵着往后头马厩走了。
萧延昭看见沈渡,站定了喘匀了气:“刘嬷嬷出事了。昨夜子时,冯翊的人进了尼庵,把人带走了。”
沈渡没急着接话,等他喘匀了才开口:“放心。刘嬷嬷在我那儿,一根汗毛都没少。就是受了惊,喝了安神药,这会儿正睡着呢。”
萧延昭怔了一下。他今早天没亮就出城去了尼庵,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竟不知道沈渡昨夜已经把人救回来了。“你从丰乐渡口回来的?那船——”
“船烧了。船里有口棺材,棺材里藏着机关,开棺触发暗格,火石烧了整条船。我救出刘嬷嬷,还审了一个叫马四的。他死活不认邹衡。”
萧延昭往衙署侧墙的荫凉底下走了两步。孙老卒从马厩那头探出头说:“萧亲从,那包鲜茶叶还搁在门房柜子里呢,你什么时候拿走?再不拿我又给喝了。”
“明天就拿。”萧延昭摆了摆手,孙老卒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沈渡跟着萧延昭进入公房,把刘嬷嬷说的三页的事转述了一遍——阎贵妃验尸格目,曼陀罗精中毒,跟赵大一个死法。邹衡毒死阎贵妃,钱从贾似道那儿来。萧衡查到邹衡经手的钱,被灭口。三页现在在公主府佛堂第三层鸟腹里。萧延昭听完,沉默了片刻。
“刘嬷嬷有没有说,三页被邹衡取走了没有?”萧延昭开口。
“她不知道。她被掳的时候,邹衡还没取。”沈渡说。
“那就得抢在冯翊之前把鸟腹里的东西取出来。”萧延昭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是马缰勒的,“安儿会唱童谣。我带安儿去佛堂,你在外头盯着冯翊。”
“先别急着去佛堂。”沈渡把何九的话转述了一遍——邹衡等不到人,会换饵。何杏儿已经被送去乡下了,邹衡下一个要动的,可能是萧延昭身边的人,“邹衡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白文士。”萧延昭抬起头,“邹衡要动白文士。他每天提着破灯笼在城里走,最容易下手。”
“我过来的时候路过太平坊,找了三个他常去的地方——两个茶摊,一个旧书铺。茶摊老板都说他昨天傍晚来过,坐不到天黑就走了。旧书铺老板说他前天翻过一本《都城纪胜》,但没买,说赊着,今早就来取,但今早都不见人。”
萧延昭从荫凉底下走出来。“走。先找白文士。找到他,再去杨宅,取活砖。活砖后面有邹衡留的假页,上面可能有邹衡故意留的破绽。我爹当年查到这一步没往下查,我得查。”
两人说完,往巷口走。孙老卒这时又从门房后头追出来:“萧亲从!你靴子上的泥不刷一刷?刘司公要是看见了,又要说你邋遢!”
“回来再刷。”萧延昭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孙老卒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走远,嘟囔了一句:“怎跟他爹一副德性,来去一阵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叹了口气,端回灶间热去了。
出了丰乐桥巷,二人拐上御街。萧延昭拿出验状抄本,边走边说:“伍家桥那具无名男尸,验尸的叫王七,也是个内仵作,现在在扬州。验状背面有一行暗字:死者胃中有曼陀罗精,指甲发黑,瞳孔散大。非溺毙。王七不敢写,偷偷记了。”
“阎贵妃、赵大、男尸——三个人同一种死法。”沈渡脚步慢了一拍,“王七是关键证人。他当年为什么不敢写?”
“赵仵作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王七不敢写。写了,也没人敢看。’”萧延昭把验状抄本收进袖中,“王七在扬州城南的担水巷。邹衡的人可能也在找他。我们得抢在邹衡动手之前把人接回来。”
“可就算现在出发去扬州,来回少说也得四天。”沈渡说,“你走了,佛堂那边怎么办?”
“所以我去佛堂。你去扬州。”萧延昭说罢,拉着沈渡拐进一条暗巷,“你是江湖人,行走方便。而我是皇城司的人,一旦出城,邹衡必然知道我们在找王七。你去,邹衡可能想不到。而且你手里有铜牌。王七当年跟乌衣社打过交道,看见铜牌,知道是林三的人,他才敢开口。”
沈渡想了一会儿。“去几天?”
“五天。五天之内,你从扬州带回王七的口供。我在临安把冯翊逼进佛堂。五天后,不管哪边成了,都在何九的铺子碰头。”
沈渡点了下头。走到清波门口,白文士正蹲在城门洞子底下啃烧饼,那盏破灯笼搁在脚边,灯笼纸上糊了两层新纸。见他们过来,白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陈六的人在五里亭扑了个空,正往城里撤。我让人在瓦子巷盯着,陈六一回去就能看见。”
“杨宅你去。他跟着。”萧延昭对沈渡说,“东西别拆,邹衡指定换过。但换页的人留了破绽——油布包的折法不对。寻常包裹从左往右折,这东西要从右往左折。你把假页原样包好,别打草惊蛇。”
沈渡把刀往肩上一搁。“你呢?”
“我去临安府找赵仵作,再核一遍王七的验状。然后去何九铺子接安儿。今晚之前,我把安儿带到公主府外头。你在杨宅取完假页就过来。”
沈渡转身往清波门里走。走了几步,萧延昭又叫住他:“沈渡。”
“嗯。”
“要是你从扬州回来的时候,听说我死了——”
“你不会死的。”沈渡头也没回,“你是萧延昭,你算得比我细。”说完,转头走了。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御街上人来人往。萧延昭翻身上马,往临安府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