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年,正月十五。
本该是上元佳节,灯火如昼、万人空巷的日子。京城的大街小巷本该挂满花灯,男男女女结伴出游,猜灯谜、放烟火、吃元宵,把一年的喜气都在这一夜尽情挥霍。
可今年的上元节,紫禁城里没有一盏花灯。
苏婳昏迷了整整三日。
玉宸宫中,太医进进出出,一个个面色凝重。把脉、看舌、翻眼皮,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却谁也说不清她得了什么病。
“心脉郁结,气血逆乱。”太医院院判捻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这脉象……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时有时无,忽强忽弱,有时甚至……像是没有脉象一般。”
萧璟守在榻前,三夜未合眼。
早朝罢了两日,奏折堆成了山,他看也不看。沈崇派人来请,他不见。李德全端着膳食进来,他挥手让人退下。
他只是坐在榻边,握着苏婳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中也在受苦。额间那道极淡的金纹,此刻隐隐浮现,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萧璟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金纹。
指尖触及的肌肤微凉,那金纹却微微发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和苏婳昏迷有关。
那夜她说的那句话,像一把刀,深深扎在他心里——
“我是狐啊……”
狐。
他想起七年前的雁山,想起那只小白狐的眼睛。琉璃似的,清透得几乎透明,却又深得看不见底。那双眼睛望着他,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和苏婳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李德全。”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太监连忙上前:“老奴在。”
“七年前雁山秋猎,朕救下一只白狐,你可还记得?”
李德全一愣,随即躬身:“老奴记得。陛下仁厚,先帝还因此赏了您镶玉短弓。”
萧璟摩挲着袖中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狐形玉佩,喃喃道:“你说……狐真的能修炼成人吗?”
李德全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陛下,那都是民间传说,当不得真的……”
“传说……”萧璟苦笑,“可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吗?”
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萧璟猛地回头,只见苏婳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他霍然起身,俯到榻前,声音都变了调,“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苏婳看着他。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青黑的眼眶,看着他憔悴得不成样子的面容。
三夜。他守了她三夜。
心口涌起一股又酸又暖的情绪。锁情咒立刻开始发作,刺痛从心脉深处传来。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痛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陛下……”她声音沙哑,“一直在这里?”
“朕不放心。”萧璟扶她坐起,递过温水,“来,先喝口水。”
苏婳接过茶盏,低头喝水,避开他的目光。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里有太多东西——担忧、欣喜、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害怕。
“告诉朕,”萧璟握住她的手,那手握得很紧,“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太医说脉象奇特,前所未见。”
苏婳垂下眼帘:“旧疾而已……让陛下担忧了。”
“旧疾?”萧璟的声音忽然拔高,“什么旧疾会让人昏迷三日,脉象时有时无,体温忽冷忽热?苏婳,你还要瞒朕到何时?”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苏婳却如触电般想抽回。可他不放,握得更紧。
“陛下……”她轻声道,“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可朕想知道。”
萧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关于你的一切,朕都想知道。那夜你说‘我是狐’,是什么意思?七年前雁山的白狐,与你有什么关系?这两枚玉佩,又藏着什么秘密?”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刀,逼得苏婳无处可逃。
她看着萧璟执着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害怕——他怕什么?怕她是妖?怕她离开?还是怕知道真相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忽然想起云虚真人的话:仙凡有别,人妖殊途。多少前辈因此道心尽毁。
可这一刻,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陛下,”她轻叹一声,“若民女说,民女并非凡人,陛下可信?”
萧璟呼吸一滞。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继续说。”他说。
苏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将埋藏在心底七年的秘密,缓缓道出。
“七年前雁山,陛下救下的那只白狐,是青丘狐族幼女。她贪玩下山,迷失山林,若非陛下相救,恐已命丧箭下。”
萧璟的瞳孔微微收缩。
“狐族有训,恩情必报。”苏婳继续道,“如今陛下江山危难,青丘遣她入世,辅佐明君,以还当年恩情。”
她说完,静静看着他。
萧璟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你就是那只白狐?”
苏婳点头。
她指尖轻点额间,那道极淡的金纹缓缓浮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紧接着,她的眸色渐渐变化,从深褐色化作琉璃般的琥珀色,清澈透亮,深不见底。耳后,浮现出淡淡的白色绒毛,柔软细腻,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狐族的特征。因锁情咒和离尘丹的压制,平日不会显现。可此刻,她主动撤去伪装,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
萧璟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她整个人都不同了。那双眼睛,那对绒毛,还有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纹——像画中走出的仙子,又像传说中的妖狐。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耳后的绒毛。
触感柔软温热,像上好的丝绸。他轻轻摸了摸,那绒毛微微颤动,像是害羞。
“难怪……”他喃喃道,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难怪你棋艺超群,见识非凡;难怪你能预知危机,传递密信;难怪你总在朕最需要时出现……”
苏婳恢复凡人样貌,垂下眼帘:“如今陛下已知真相。仙凡殊途,民女任务完成,也该……离开了。”
“离开?”
萧璟猛地收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你要去哪?回青丘?”
“恩情已报,自然该回去。”苏婳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青丘有规,不可久留人间。”
“若朕不许你走呢?”
苏婳抬眼看他。
他眼中的情绪翻涌如潮,有急切,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她见过很多次,在话本里,在传说中,在青丘那些前辈的叹息里。
那是情。
“陛下,”她轻声道,“这是天命。仙凡相恋,从无善终。锁情咒已在反噬,若再留下去……”
“锁情咒?”萧璟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苏婳苦笑。
她撩起衣袖,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白皙的手臂上,竟浮现出细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蛛网一般,从手腕蜿蜒而上,一直蔓延到袖子遮住的地方——那是心口的方向。
“此为锁情咒。”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青丘长老所下,防我动凡心。若情根深种,咒术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萧璟看着那些金色纹路,看着它们在她皮肤下隐隐发光,看着它们像活物一样缓慢蔓延。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你那日昏迷……”
“是咒术反噬。”苏婳放下衣袖,遮住那些金色纹路,“陛下,让我走吧。这对你我都好。”
“不好!”
萧璟忽然将她拥入怀中。
那拥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不管什么仙凡殊途,不管什么锁情咒。朕只知道,你是苏婳,是那个在朕最无助时站在朕身边的人。朕不许你走,绝对不许!”
苏婳被他拥在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暖暖的,驱散了锁情咒带来的寒意。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拥抱里。
锁情咒又开始发作,刺痛一阵一阵从心口传来。可这一次,她不想抵抗。
“陛下……”她轻声道,“您是一国之君,肩担江山社稷,不该为我这等异类……”
“你不是异类。”萧璟打断她,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在朕心中,你只是苏婳。”
苏婳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这一刻,什么仙凡殊途,什么人妖有别,都不重要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惊慌:“陛下!出事了!沈太师带着百官在宣政殿外跪谏,说陛下三日不朝,是为妖妃所惑,要陛下……要陛下……”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两人同时一震。
苏婳推开萧璟,神色瞬间恢复清明:“陛下快去吧。沈崇这是要借题发挥。”
萧璟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个刚才还满眼柔情的人,此刻已变回那个在朝堂上与群臣周旋的少年天子。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声音沉稳:“他想动你,也得看朕答不答应。你好好休息,朕去会会他。”
“陛下!”
苏婳叫住他。
萧璟回头。
“沈崇此计狠毒。”苏婳一字一句,目光清明,“若陛下强保我,必落得‘昏君’之名,正中他下怀。不如……顺势而为。”
萧璟蹙眉:“什么意思?”
“将我暂时打入冷宫。”苏婳平静道,“如此可平息朝议,也让沈崇放松警惕。待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不可!”萧璟断然拒绝,声音拔高,“冷宫那种地方……”
“陛下忘了,”苏婳微微一笑,“我不是凡人。冷宫困不住我。这只是权宜之计。”
萧璟看着她,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份坚定。
他知道她说得对。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他的心,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朕答应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只是暂时的。待朕铲除沈党,定风风光光接你出来。”
“我相信陛下。”
萧璟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那背影挺拔却孤独,龙袍加身,却像背负着整个江山。苏婳望着那背影,心中酸楚难当。
她轻抚心口,锁情咒的金色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云蓁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带着焦急:“妹妹!你疯了?!你告诉他真相了?!”
苏婳在心中回应:“姐姐,他迟早会知道的。”
“可你知不知道,人妖相恋,天道不容!”云蓁的声音发颤,“锁情咒撑不了多久了,你若再不回头……”
“姐姐,我回不了头了。”
苏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璟渐行渐远的背影。
“帮我个忙,”她在心中道,“查查沈崇最近与什么人来往。我总觉得,他背后还有势力。”
云蓁沉默片刻,终于叹息:“你……罢了,我帮你。但妹妹,记住青丘的底线——我们可以报恩,不可逆天改命。若萧璟命该如此……”
“我不会让他有事。”苏婳打断她,声音坚定,“绝不。”
宣政殿外,寒风凛冽。
以沈崇为首的数十名官员,整整齐齐跪在雪地中。他们高举奏折,一个个面色肃然,像是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崇跪在最前面,须发皆白,一身紫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垂着眼帘,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若有人走近细看,便能发现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璟一身龙袍,立在阶上。
他的目光扫过跪着的群臣,扫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沈党的人跪在最前面,清流的人跪在后面,还有一些中立派,缩在角落里,恨不得自己隐形。
“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崇叩首,额头触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陛下!臣等冒死进谏!”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敏嫔苏氏入宫以来,陛下屡次破格晋封,如今更因她三日不朝!此女来历不明,行踪诡秘,恐非善类!望陛下以江山为重,彻查其身份,严惩不贷!”
话音落地,沈党众人齐声附和:“望陛下明察!”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萧璟看着他们,冷笑一声:“严惩?沈太师要朕如何严惩?”
沈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仍恭敬道:“至少……打入冷宫,待查清身份再作定夺。若真是清白,日后自可平反。”
萧璟扫视阶下百官。
沈党众人跪得笔直,目光灼灼;清流官员沉默不语,面色复杂;少数忠直之臣面露忧色,却不敢出言相帮。
他知道,这是沈崇的阳谋。
若他强保苏婳,便是坐实“昏君宠妃”之名,沈崇可以借机大做文章。若他妥协,便中了沈崇下怀,苏婳就要受苦。
可他们不知道,苏婳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好。”萧璟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风,“既然太师与诸位爱卿如此坚持,朕便准奏。敏嫔苏氏,暂贬冷宫,待身份查明,再行处置。”
沈崇一愣。
他没想到萧璟答应得如此干脆。按照他的设想,萧璟应该会挣扎,会愤怒,会露出破绽——那样他就可以继续施压,步步紧逼。
可萧璟只是平静地准了。
“但是,”萧璟话锋一转,目光如刀,“朕要亲自查。由朕指派三司会审,任何人不得插手。若有谁敢暗中作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朕决不轻饶。”
沈崇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警告。是冲着他来的。
可无论如何,第一步目的已经达到。他叩首,声音平稳如常:“陛下圣明。”
当日下午,一顶小轿将苏婳送往西六所最偏僻的景阳宫。
那是冷宫所在。
景阳宫年久失修,院墙斑驳,门窗破败。院中荒草丛生,枯黄的蒿草比人还高,风一吹,簌簌作响。几只乌鸦站在檐角,见有人来,扑棱棱飞起,发出难听的叫声。
苏婳走下轿子,看着这座破败的宫殿,神色平静。
“苏婉仪,”押送的太监皮笑肉不笑,“请吧。往后您就住这儿了。缺什么,尽管说——当然,说了也没用。”
苏婳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院内。
身后传来锁链落下的声音,哐当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有人唏嘘——好好的敏嫔,才风光了几天,就落得如此下场。
有人窃喜——沈清漪在永和宫大笑:“苏婳啊苏婳,你也有今日!”她被禁足多日,心中怨毒早已满溢。
有人担忧——李雁儿在玉宸宫急得团团转:“怎么会这样?皇上不是很看重苏妹妹吗?”王静姝垂泪:“定是沈太师逼迫……我们要想办法帮帮苏妹妹。”
可她们谁也不知道,此刻的景阳宫内,苏婳正对镜梳妆,神色平静如水。
那面铜镜普普通通,和寻常女子用的没什么两样。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镜面深处隐隐有光泽流动,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苏婳指尖轻点镜面。
波纹荡漾,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中。涟漪散尽,镜中浮现出一张脸——云蓁的脸。
“妹妹!”云蓁在镜中望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你还好吗?冷宫那种地方……”
“姐姐放心,”苏婳微笑,“我很好。这里很安静,正好做事。”
“做事?”云蓁一怔,“你要做什么?”
苏婳敛去笑容,神色郑重:“姐姐,帮我查查沈崇最近与什么人来往。我总觉得,他背后还有势力。”
云蓁蹙眉:“你是说……”
“今日之事,表面上看是沈崇借题发挥。”苏婳分析,“但他怎么知道陛下三日不朝的具体情况?怎么如此精准地抓住时机?除非……宫中有他的眼线,而且位置不低。”
云蓁沉吟:“你想让我查谁?”
“查他出城的记录。”苏婳目光如电,“尤其每月十五前后。沈崇此人,老谋深算,每一步都精于算计。可越是精于算计的人,越容易留下痕迹。”
云蓁点头,正要答应,忽然神色一变。
“妹妹,”她的声音低沉下来,“说到每月十五……我追踪沈崇的气息时,发现他每月十五都会秘密出城,往西郊一座荒山去。那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里怎么了?”
“有魔气。”
苏婳心中一凛。
魔气。那是魔族的气息。魔族与妖族不同,妖族虽非人族,却也是天地生灵,修仙求道,与人为善。而魔族,是天地间的邪气所化,以毁灭为乐,以杀戮为生。
若沈崇与魔族勾结……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魔气。”云蓁神色凝重,“我怀疑沈崇背后有魔族支持。若真如此,事情就复杂了。”
苏婳沉思。
人间权臣与魔族勾结,这已超出普通朝堂争斗的范畴。这是仙魔之争,是三界的劫难。
“姐姐,帮我继续查。”她道,“下月十五,我亲自去一趟西郊。”
“可你如今在冷宫……”
“冷宫困不住我。”苏婳微笑,“离尘丹虽封我七成法力,但穿墙遁地之术还是有的。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里连守卫都没有,翻墙就能出去。”
云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妹妹,”她轻声道,“你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笑。”云蓁望着她,“以前的你,眼中只有修炼,只有报恩。可现在……”
她没说完,但苏婳明白。
现在的她,眼中有了别的东西。
“锁情咒的情况如何?”云蓁问。
苏婳撩起衣袖。
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肘部,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覆盖着她的皮肤。在烛光下,那些纹路隐隐发光,像是在缓慢地、持续地生长。
“不太好。”她平静道,“但还能撑住。”
云蓁看着那些纹路,心疼得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道:“保重。”
镜面泛起涟漪,云蓁的脸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苏婳收起铜镜,走到窗边。
景阳宫荒草丛生,殿宇破败,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可苏婳眼中看到的不是这些。
她看到的是萧璟孤独的背影,是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是他那句“朕不许你走”。
锁情咒又隐隐作痛。
可她却笑了。
“原来情之一字,真的能让人心甘情愿受苦。”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月光如水,洒落在荒凉的庭院里。冷宫的夜格外漫长,可她不觉得难熬。
因为她知道,有个人,正在宫外为她谋划,为她担忧,为她与群臣周旋。
萧璟,等我。待我查明一切,定帮你铲除所有奸佞。
而在西郊荒山深处,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庙门坍塌,佛像残破,到处是蛛网和灰尘。可若有人走进庙中,便会发现,佛像背后,有一个隐秘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入。可往里走十几步,便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沈崇跪在洞中央,对着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恭恭敬敬叩首。
“尊使,”他的声音在洞中回荡,“计划已顺利。苏婳被打入冷宫,皇帝孤立无援。下一步该如何?”
黑暗中传来嘶哑的笑声,那笑声刺耳难听,像是用指甲刮过石头。
“很好……”那声音说,“待月圆之夜,启动大阵……这人间江山,终将归我魔族所有……”
山洞深处,魔气涌动如潮。那些血色符文骤然亮起,将整个山洞映得通红。符文流转,仿佛活物,在石壁上蜿蜒爬行。
沈崇跪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狂热。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月光照不进这山洞深处。这里只有魔气,只有血色符文,只有黑暗中那个不知面目的存在。
而在冷宫中,苏婳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照着人间。她不知道,在这同一轮明月下,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仙、凡、魔,三界的命运,在这一刻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