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满半个月。
赵金榜那二十块中品文财,文吏当天就交割清了,一块合纹银五两,整整一百两。苏文卿抱着银子睡了半宿,觉得自己穷了十八年,终于熬成书山有钱人。然后半个月花出去九十六两。
这天早上她蹲在浪漫派马厩门口,看照夜白咔哧咔哧啃苹果,李不太白拎着空酒葫芦蹲在旁边唉声叹气。
“五十两!你给这马交三个月寄养费,喂苹果加鸡蛋拌精料,我这个当师父的想喝口十年陈花雕,你跟我说没钱?”
“师父你懂什么。”苏文卿又递了个红富士过去,“照夜白是万里挑一的名马。你那酒喝了也是白喝,喝完就写诗,酒化成尿拉了,浪费钱。”
“我那是斗酒诗百篇!”
“你上次喝多了把我电驴当驴骑,在山门口兜了三圈,喊着要去月宫找嫦娥,最后还是周执事扛你回来的。”
李不太白噎住,掰着枯瘦的手指头算:“剩下四十六两——五两买肘子酱肉,三两给我打酒,十两换玄雷电瓶加修车把,一两给柳家丫头买蜜饯,五两赔地砖,三两赔苏子瑜笔尖,那最后十九两呢?”
“捐了十六两,山下闹水灾。”苏文卿挠头,“剩下三两给你买了个新紫竹酒葫芦,就在你腰上挂着呢。”
李不太白摸了摸腰上那个还带竹香的新葫芦,嘴硬道:“谁要你买的,我那个旧的还能装酒。”话是这么说,却把葫芦又往腰里别了别。
结果当天下午,周执事的罚单贴到了院门口:违规飞行、洋车未登记、带非载人法器上天,三罪并罚,罚银四两。苏文卿当场掏光了兜里最后一个铜板。
段位倒是实打实升上去了。那首《静夜思》的文气余波还没散,硬生生把她顶到了秀才初期,成了书山建院以来升得最快的新生。
今天是书山每月一次的月考。早上她买了两大碗排骨汤,汤里各卧两个酱色卤蛋,撒满胡椒面,端回去和李不太白蹲在廊下喝。
“别紧张,贾阆仙那人死脑筋,讲究‘推敲’,你别硬顶。”李不太白啃着肋排,油蹭了一胡子,“实在写不出来,就想想你今天吃的啥。诗从生活来——你看这排骨汤香不香?我要是月亮,在天上看着都想下来喝两口。”
苏文卿眼睛一亮,把这句话认认真真记在心里。
考堂里一百个新生坐得笔直,主考官是苦吟派宗主贾阆仙,抱着乌黑戒尺,脸拉得比胡子还长。苏子瑜坐在监考席最末尾,手里转着那支修好的玄铁毛笔。
戒尺往案上重重一拍:“考题,咏月。五言绝句一首,韵脚收ang。不合格的零分,三次零分,逐出山。”
堂下一片倒吸凉气。咏月是老掉牙的题目,人人都能写两句,正因如此想写出新意难如登天,还限了韵脚。有个瘦书生憋了半柱香,纸上只歪歪扭扭一个“霜”字,还是写错划掉重写的。
苏文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晃着腿。她早上喝了两大碗排骨汤,两个卤蛋全吃了,满嘴还飘着肉香。
铜铃一响,交卷。她提笔就写,四行二十字,笔都没停一下。
“床前明月光,想喝排骨汤。再加俩卤蛋,心里暖洋洋。”
她吹了吹墨,第一个举卷:“写完了。”
满堂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贾阆仙皱眉接过,先扫韵脚:“韵脚是对的,光、汤、洋,全在七阳韵上。”
“那是,我数着呢。”
贾阆仙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由白转青,由青转黑:“题目是咏月。”
“我咏了啊。”她指着头一句,“床前明月光,月亮在呢,又没跑题。”
“后面三句呢?”
“后面三句是烟火人间。”
“咏月诗,你写排骨汤?”贾阆仙胡子开始抖。
“排骨汤怎么了?我师父说了,诗从生活来,月亮看了都想喝。”
堂下噗嗤笑了一片,连前排绷着脸的学长都弯了嘴角。贾阆仙把卷子啪地拍在案上:“零分。韵脚对了也零分——这不是诗,是胡话,是打油诗,是污我考堂清净!”
“袁宏道袁宗师说过,性灵派想写什么写什么。杜不陵杜师父写《蹲墙根流鼻涕娃》都能成诗,我写排骨汤怎么就不行?”
贾阆仙举起戒尺往案角一敲,梨木案角被敲掉一块木屑:“当堂扰乱考场秩序,再加零分一次!再敢多嘴,现在就逐你出堂,永不录用!”
苏文卿刚要顶嘴,堂侧监考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像没忍住漏出来的气音。
她扭头。苏子瑜手里转着的笔不知何时停了,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正撞在她目光里。他自己也愣了——当监考三年,他在考场上从来没笑过。
“苏师兄!”苏文卿眼睛一亮,伸手就指,“你看,他都笑了!说明我这诗写得就是好!”
满堂目光唰地扫过去,有惊讶,有八卦,有幸灾乐祸。苏子瑜脸当场黑了:“我没笑。”
“我听见了!噗嗤一声,比柳萌萌吃蜜饯还响!”
“……”
苏子瑜把笔往案上一搁,声音冷得像冰:“零分。我以监考身份,也判零分。”
“你公报私仇!”
“我是监考。”
“你是被我撞过的路障!”
堂下笑倒一片,连贾阆仙都差点没绷住,气得伸手就要撕卷子。手刚碰到纸边,考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杜不陵背着手踱进来——他是今日巡考的宗师,本就是绕一圈走个过场。
“吵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喊,我在对面卫生间都听见了。”
贾阆仙气呼呼把卷子递过去:“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杜不陵接过皱巴巴的纸,眯着眼念出声,声音洪亮,整个考堂都听得见:“床前明月光,想喝排骨汤。再加俩卤蛋,心里暖洋洋。”
念完,堂下所有人憋着气等他发火。杜不陵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好诗!”
贾阆仙差点原地蹦起来:“杜不陵你疯了!这也叫诗?!”
“怎么就不是诗?通俗易懂,贴近民生!月亮底下老百姓想喝口热汤,加俩卤蛋,喝了心里暖。这是什么?烟火气!人间真味!我二十岁写过一首《冬夜蹲墙根喝稀粥》,师父说我有辱斯文,关了我三天祠堂。三天之后大雪天,他自己搬个小板凳蹲墙根跟我一起喝去了。”
他把卷子往案上重重一拍:“我以巡考身份判,甲等头名。”
“她要是甲等,我这个主考不当了!我现在就卷铺盖走!”
“你不当我当,正好我还没当过月考主考。”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吹胡子瞪眼,一个要摔戒尺,一个要撕辞职信,把多年苦吟派和现实派的旧怨都吵了出来。堂下新生头都不敢抬,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瞟。
就在这时候,考堂门哐当一声响。周执事连滚带爬冲进来,官帽歪到耳朵根,手里举着一封赤红烫金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别吵了!要命了!”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杜不陵皱眉:“天塌下来了?”
“不是!是殿正——殿正包大人要来书山了!”
“谁?!”贾阆仙手里的戒尺啪嗒掉在地上。
“包拯包龙图!昨夜陈州放粮完,顺路就过来了,今夜登官船,明日卯时准到山口码头!”
考堂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比听见零分开除时还响。苏文卿用胳膊肘捅捅前面的柳萌萌:“包大人很厉害吗?”
柳萌萌脸都白了,嘴唇发抖:“就是那个铁面无私包龙图!上次有个老生在考场上写打油诗戏耍主考,被他罚去铡刀房磨三年铡刀刃,至今见了月牙形状的烧饼都打哆嗦!”
贾阆仙哆哆嗦嗦捋了捋歪掉的胡子,声音都软了:“包大人回来就回来,我们按规矩监考阅卷就是了……”
“规矩?”周执事哭丧着脸把文书往案上一拍,“包大人传了两道死命令!头一道,本次月考所有卷子全部打包送去他的行辕,他要亲自批阅,一份都不许漏!”
“亲、亲自阅?”杜不陵脸上的笑也僵了,举着卷子的手默默往回收。
“第二道!”周执事的目光越过两排桌子,像探照灯似的唰地锁在最后一排的苏文卿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包大人点名了!那个写‘奇变偶不变’、骑蓝白洋车赢了苏子瑜的新生,叫苏文卿是吧?她的卷子单独抽出来,放所有卷子最上面!他说要第一个看!”
“为什么啊!”苏文卿差点跳起来,“我又没犯王法!”
“还说没犯事!因为你臭名远扬,人尽皆知。”
考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贾阆仙慢慢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写着“想喝排骨汤”的纸,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刚才要撕卷子的气势荡然无存。杜不陵默默把举着卷子的手背到身后,试图假装自己从来没说过“好诗”两个字。苏子瑜转笔的手指咔地一声,玄铁笔杆差点被捏出一道印子。
窗边上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凑热闹的李不太白,嘴里还叼着半块顺来的排骨,听到这话,排骨啪嗒掉在窗台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完了。”他喃喃道,酒葫芦差点拿不稳,“那黑炭头最恨两件事,一是写打油诗有辱斯文,二是……”
苏文卿站在原地,看了看案上那张墨迹刚干的纸,又看了看窗边脸色发白的师父,沉默了三秒,缓缓举起手。
“等会儿,”她声音有点发颤,小心翼翼问,“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板子叮:
【月考判定:主考贾阆仙判零分,巡考杜不陵判甲等,两宗师当堂互揭老底,成绩暂挂。】
【文气波动:+2。】
【检测到 苏子瑜 好感度 +6。当前好感度:—70。】
【苏子瑜内心评价:她写的排骨汤,居然有点馋。】
【检测到 李不太白 好感度 -3。当前好感度:42。】
【李不太白内心评价:早知道不让她写生活了,这倒霉孩子。】
【紧急红色预警:铁面殿正包龙图亲阅倒计时,十二个时辰。】
苏文卿盯着那几行字,手里的狼毫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考堂外刮过一阵穿堂风,风里隐约飘来几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山灵精怪:
【哈哈哈,排骨汤要见包黑炭了!】
【三年磨铡刀预定!】
【苏文卿: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