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山洞时,天已经全黑了。
见堵洞口的巨石还封得严实,陈冲心里这才安稳。
然而心里还没高兴多久便遇到了尴尬事儿——巨石挪不动了。
石头的分量陈冲一开始就试过的,不动用灵力很难推开。此时锁灵针还扎在体内,身上又有不同程度的皮外伤,而且从追踪到打斗,再往回赶,陈冲是一点没休息,早就筋疲力尽了。要是还能撼动巨石反而说不过去了。
他用红鸾剑柄敲了三下,向紫依传个信,这才靠洞口背风处盘坐下来歇口气。
“是大师兄吗?”洞内隐约传来紫依的询问。
“是我。”陈冲应和一声,随后又向紫依喊道:“我回来了,歇会儿就移开石头,不要担心啊。”
“哦,回来就好。对了,大师兄,刚才云瑶师姐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什么?云瑶师姐有苏醒的迹象?”听到云瑶的情况,陈冲腾地站了起来,这绝对是个好消息。他恨不得立刻移开巨石进洞亲自查看一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陈冲深谙这个道理。越是着急越要冷静。随后又盘坐下来,恢复之余又查看起自身的伤势来。
与雪熊搏斗中自己多处被伤,尤以胸口和后背为甚,那是被熊爪正面划破的,其它倒是不怎么严重,陈冲也没放在心上。往回跑的时候还有钻心的疼痛,但急着赶路并没有时间仔细查看。现在倒是可以好好瞧瞧了。
陈冲扯去被撕碎的衣服,伤口还是会隐隐作动,但居然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了。摸了摸后背,同样也结痂了。
“怎么会这么快?”
陈冲自言自语,自己都难以置信。以前就知道自己伤口恢复比常人快一点,但还在他的理解和接受范围内,但眼下这种恢复速度着实让陈冲有些咋舌的。恐怕一般的修士受到这样的创伤也要修养个三两日方可恢复到这种程度吧。
“这也是被阴阳珠重塑过后的效果?”
陈冲狐疑,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大可能。
“不管了,这也是一种能力,说不定会是自己的一种保命本事呢。”
没有纠结太多,也算是对现在的身体又有了深一点的认识。陈冲倒是琢磨起了万一遇到对手的情况,完全可以借助这种恢复能力与敌人消耗。这般看来如果与那雪熊硬刚,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赢面的。
恢复了一会儿,陈冲起身攒了攒劲便推向了巨石。
“喝——”
一边发力一边沉声大喝,以纯粹的肉体移开这石头绝对是个巨大的挑战。陈冲涨红了脸,手臂青筋暴起,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来。
“开——”
伴随着长啸,石头终于微微晃动了。
卯足力气,忍着疼痛,陈冲持续发力,终于移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石头被挪开一条缝,里面立刻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篝火的暖光裹着热气涌了出来。
再无后续力量,陈冲有些发瘫,倚在石头上气喘吁吁的。
“还是差了点,以后还得锻炼锻炼。免不了再遇到灵力被封的情况,肉体的力量还基础啊。”
略有感悟,陈冲沿着石缝一点往里面挤,磨了好一会儿才挤进了洞内。
“大师兄!”紫依看见陈冲半裸着上身、浑身血污,吓了一跳,“怎么伤成这样?凶兽很厉害吗?”
“倒是有些能耐,不过还是被我打倒了,这些都是皮外伤,不打紧。”暖意裹着树枝的香气扑上来,让陈冲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只是舒服之余陈冲也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露着酸痛,显然是刚才用力过猛了。
缓了缓,身子暖和起来之后,陈冲眉头微皱,又琢磨了起来。
皮肉的伤好得快,可扎进经脉缝隙里的锁灵针还嵌着,灵气运转时总像卡着细沙,滞涩发沉。陈冲又试着运转灵气,针感顺着经脉窜着疼,非但逼不出来,反倒越陷越深。
“大师兄怎么了?”紫依端来热水和干净麻布,看着陈冲的状态,关心地问着。
“小问题,中了暗器。”对紫依的关心陈冲有点难为情,不过倒也值得借此机会教教她,增加她的见识,修炼界凶险,多学点东西还是好的,便进一步解释道:“这种暗器歹毒的很,叫锁灵针。防不胜防,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呃,锁灵针?还有这玩意儿啊?不是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吗?”紫依疑惑道。
“你知道锁灵针?”对于紫依的反应陈冲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对于锁灵针的认知,陈冲是从婆婆的札记里看到并拼凑出来的。虽然那些札记给了紫依,但她应该还没看到相关内容才对。
“当然知道啊,二师傅讲过的,还拿过实物给我们看过呢。除了锁灵针,还有常见的透骨钉、偏门的毒烟散什么的,都教过。”紫依眨眨眼,眼里带着点促狭,“就是那时候你总是不来课堂,有时候来了也是在一旁打瞌睡,二师傅讲一半你都睡熟了,要不怎么会叫你睡帝大师兄呢?”
“睡帝?”陈冲噎了一下,随即失笑。这当真是个污点,没能给师妹们树立一个好榜样。
想起曾经那些取笑自己”睡帝”的师姐妹们,陈冲难掩心中的怅然。那时候的欢声笑语都定格在了最后的死亡中。
“二师傅说过,锁灵针这东西虽然现在不常见了,但还是有些门道的。一旦扎入经脉,单凭自身灵气很难逼出来,得顺着穴位往外挑。大师兄你坐好,我来帮你拔。”
听到紫依的念叨,陈冲这才回过神,下意识地应声:“好的。”
随后又觉得不妥。由于是正面迎接爆炸,锁灵针都扎在了正面,让紫依面对面挑针多少有点难为情了。虽说紫依还是个孩子,但毕竟是女子,陈冲总感觉有些别扭。
“那你躺下来,尽量放松。”没有察觉陈冲的窘态,紫依已经准备拔针了。
“呃——好吧。”陈冲没外矫情,躺下来,眼睛一闭:“针很细,分布散,小心点。”
紫依点点头,取了根最细的银针当挑针,指尖按着陈冲颈部的经脉慢慢摸索。她下手稳,认穴准,第一根细针挑出来时,陈冲几乎没觉出痛感。
一根,两根,三根……
山洞里只剩篝火噼啪的轻响,和细针落在石台上的脆声。紫依挑得仔细,从脖颈到腹部,从胸口到四肢,配合陈冲的感觉引导,一根细针都没放过。直到最后一根针叮的一声落在石堆里,她才松了口气,额角已浸出细汗。
“三十二根。”她数了数,“全拔出来了。好在没扎中要害穴位,不然就麻烦了。”
陈冲活动了一下手腕,灵气果然顺畅了大半,虽还没完全通畅,却已不再滞涩沉重。他看着石台上密密麻麻的细针,嘀咕道:“还真是阴损,最适合埋伏暗算,不过或许也可以换种用法。“
“还能怎么用呢?”紫依一阵好奇,而且见陈冲走神的样子就觉得特别有趣。
“哦,没事没事,瞎琢磨的。”陈冲连忙收起细针,“走,去看看云瑶师姐。”
一丝灵气沿着手腕进入云瑶体内,一片平静,气息舒缓顺畅,除了丹田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片外,没有任何异常。
“应该要不就多久师姐就会苏醒了。”根据那些金丹碎片陈冲做了这般推测。只是那个时候云瑶就不再是修士了,彻底沦为凡人。想到这里陈冲心里就总是堵得慌。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紫依没有陈冲那么多心思,她想的就是云瑶能活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山洞里格外平静。
云瑶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龙血芝的用量越来越少,金丹碎片消散的速度稳了下来,气色也越来越好。
每天查看过云瑶的状态,再给紫依准备足够的口粮,陈冲就出门,在山洞方圆十几里内转悠,勘探地形,研究山林的走势与藏身点。他又去了两次和巨熊缠斗的谷地,大雪已经盖了厚厚一层,打斗的痕迹已经被填平了。他仔细搜过,没发现有人行动的痕迹,也没找到其他灵器残片,只有那头被当挡箭牌的凶兽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嵌在雪里。陈冲本来想着把它的皮剥下来做个袄子的,后来也没下手。
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就像那场锁灵针的埋伏,只是山野里的一场意外。
“不应该呀。”陈冲始终不信那仅仅是巧合。
能控制那样的巨熊,能布下锁灵针陷阱,绝不是普通修士做得到的。藏在暗处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一概不知,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
可是翻来翻去,陈冲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唯一的异常,是那两只“狗东西”了——它们一直跟着陈冲。
只要陈冲出现在林子里,它们就会跟着,不远不近的,总吊在百丈之外。陈冲停下,它们就躲在树后;陈冲走,它们就远远地缀着。既不靠近攻击,也不转身离开,像两团甩不掉的白影子。
起初陈冲还提着戒心,怕它们再引自己进圈套。可过了三四天,它们始终只是跟着,连低吼都很少有,陈冲回头看过去,它们还会往树后缩一缩,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
陈冲慢慢放下了心防。两头没了首领的小畜生,多半是记仇,又没胆子上前,就这么耗着。
这天陈冲碰到了一只冻死的灵兽,刚好可以带回去给紫依补补身体,就顺手给宰了。处理的时候,随手割了两条后腿,往身后的方向扔了过去。
“想吃就过来,别躲躲藏藏的。”
两头凶兽愣了愣,试探着凑上前,闻了闻肉,又抬头飞快瞥了陈冲一眼,叼起肉就窜回了树后,只露出半截尾巴尖。
“说你们是狗东西,可一点都不冤枉。”
从那天起,陈冲每次出门,都会带点吃的,找块平整的石头放下。两头凶兽也越来越不怕人,从最初的数十丈距离,慢慢缩到十几步,到后来,陈冲坐在石头上歇脚擦剑,它们敢趴在几步外晒太阳。
“想来要活捉这玩意儿也不一定非得靠蛮力不是。慢慢来不就驯化了嘛,嗯,训狗如此,训凶兽也差不多吧。”想起小时候训练小狗的日子,陈冲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冲慢慢辨出了差别:公的那只警觉性强,总盯着四周动静;母的那只肚子微微鼓着,行动迟缓些,吃起肉来也慢。他看出来了,母的怀了崽,看样子似乎要生产绿,所以才不肯离开这片林子,才会冒着风险跟着他——无非是想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产崽。
这冰天雪地的,活着都不容易。
平静到第七日头上,变故还是来了。
那天清晨陈冲刚挪开洞口的石头,就见一道白影晃了过来。
是那头母凶兽。
它状态极差,走路一瘸一拐,白毛上沾着暗红的血,看见陈冲,就低头轻轻叼住了他的裤脚,往密林的方向扯了扯。
陈冲心里一沉:“出事了。”
他没多想,进洞和紫依交代了一句“我去林子里看看,别出去”,转身就跟着凶兽往深处走。
母兽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像是怕陈冲跟不上。一路往山林最偏的背阴处走,雪越来越厚,树越来越密,直到一处岩石凹地,它才停下脚步,低低呜咽了一声。
陈冲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是那头公凶兽。
它侧躺在雪地里,胸口一道贯穿的伤口,边缘平整锋利,显然是利刃造成的。血早就冻成了暗褐色,看样子死了有小半夜。周围的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不止一个人的痕迹。
陈冲蹲下身,指尖虚虚拂过伤口边缘。
伤口窄而薄,残留的灵力很淡,却极精纯,绝不是凡人所为。
“是修士!”
有修士来过这片林子,还出手杀了一头凶兽。是偶然路过,还是控制雪熊的人?这狼形凶兽不是他们圈养的吗?抑是其他什么人?情况似乎更加复杂了。
他正思忖着,母兽又低低叫了一声,挪到岩石旁的树洞边,用头轻轻拱了拱洞口。
陈冲凑过去一看,树洞里铺着干枯的茅草,里面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幼崽。浑身覆着细软的白毛,眼睛还没睁开,正哼哼唧唧地往草堆深处钻。
看样子应该刚生下来没多久。
母兽抬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又低头拱了拱树洞,再抬眼看他,动作很慢,却很执着。
意思再明白不过。
它要把这只幼崽托付给陈冲。
陈冲沉默了一下。
他刚要伸手去抱,就见母兽身子猛地晃了晃,缓缓栽倒在了雪地里。
它腰腹上也藏着一道极深的伤口,被长毛盖住了,一直没露出来。它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幼崽藏好,再把陈冲引到这里,做完了最后一件事。
雪落在它的白毛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它最后往树洞的方向偏了偏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冲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修炼界生生死死,打打杀杀,虽然司空见惯。可一头濒死的凶兽,拖着伤体找人托孤,还是让他心口堵得发闷。
是那个过路的修士干的。
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暂时不得而知。可一刀下去,毁了这一家子。
陈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幼崽从树洞里抱出来。小家伙很轻,暖乎乎的,在他掌心里蜷成小小的一团,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没了爹娘。
脱下外层的单衣裹住幼崽,陈冲又看了眼地上的两头凶兽尸体,没动手掩埋。山林有山林的规矩,尸身会被风雪盖住,会被食腐动物拖走,这是天地间的轮回。
陈冲抱着幼崽,转身往山洞的方向走。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盖住了脚印,盖住了血迹,也盖住了岩石凹地里发生的一切。
可陈冲心里清楚,这几天的平静,到头了。藏在这片雪山里的东西,终于开始慢慢地露出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