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日一早,汤显成唤孟家兄弟入自己房内。
二人施了礼,依命落了座。
汤显成道:“昨日,木生山叶山主派人来传话,说,他那边已安排妥当,你二人今日早饭之后过去。”
二人连忙道是。
汤显成道:“你二人已破聚神境,进步之速,却是罕见。尽管如此,更要稳住心性,自高自傲,乃是修行大忌。”
二人道:“小侄记下了。”
汤显成道:“你俩即便贪玩,我都不会怪罪你们。可若是真的眼高于顶、目无一切,才容易把自己毁了,这些才是我不愿见到的。”
孟长鸿忙道:“不敢不敢。”
孟长默道:“其实不瞒叔叔,我俩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这么突然的就到三品了。”
汤显成道:“正因为来得太容易,才容易让自己迷失。”
孟长默道:“小侄记下了。”
二人用过早饭,结伴下山。
行至百济山前,与赶往百济山习学的洛韶华打了照面。
至于木生山下,叶楚尊已山下等候了。
二人疾步上前,恭敬施了礼。
孟长鸿道:“山主山下久候,晚辈来迟了。山主恕罪。”
叶楚尊道:“山中事杂,费了些工夫才将一切安排妥当,倒耽误了两位贤侄修行了。也是我的不是,山中弟子闲散惯了,总是找不到人。”
孟长默道:“想必是众师兄师姐苦于修行,山主不便打扰。”
叶楚尊道:“算不上吧。”
话完,又道:“随我上山吧,你们练功的地,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妥了。”
踏上石阶,孟长默道:“不知山主安排哪位师兄或者师姐指导我俩。”
叶楚尊道:“一个是你们花景师姐,一个是你们叶寻师兄。两个人一块,总不致耽误了你俩。”
孟长默道:“花景师姐,那日曾经见过的,只叶寻师兄,不知性情如何。”
叶楚尊道:“等会见了你俩也就知道了,也是个整日间想着闲散的人。跟着他俩,能学的就好好学,不该学的,就当没看见。”
孟长默愣了一下,道:“弟子谨记。”
叶楚尊道:“你俩在新弟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我倒有件事,还想着你俩能帮上个忙。”
孟长默道:“小侄见识粗浅,也不知能不能帮得上。”
叶楚尊道:“算是我的一桩心事吧。”
叶寻,本是叶楚尊同族侄儿。
往年回家探亲,偶然见其颇有天资,便带回内门,留在自己身边。
彼时,花景五岁,叶寻四岁,叶楚尊便将二人一同养在身边。
二人同吃同住、同学同闹,直至约十岁时候,才分院相邻而居。
叶楚尊道:“我是看着他俩一天天长起来的,他俩青梅竹马,打小便整日黏在一块,到如今,依旧形影不离。我私想着,他俩若是能结百年之好,也是一件幸事。我都不记得当着他俩面提了多少次了,他俩倒好,要么听着这话拔腿就跑,要么合起伙来打马虎眼。现你俩来了,试着帮我劝劝。”
孟长鸿道:“这……我俩也不懂那些事啊……”
叶楚尊道:“懂不懂的没关系,等熟络了,提上一嘴,探探他俩口风。”
孟长鸿道:“那只能试试,若是不能,山主别恼。”
叶楚尊道:“没关系,时间还长着呢。”
上至山肩,又走小路,行至一花丛环绕的一处小亭。
小亭周围,旧冬陈枯尚未全消,今春萌景已自初成。
亭中,有一男一女正同纸作画。
女的正是花景,那男子便是叶寻无疑了。
但见叶寻,身若芙蓉拒霜;肤若荼蘼盛绽;面如雪梅,额间自蕴梨花;眉黛烟青,自缀流萤微光;目含兰露,尾挑一抹枫红;唇落飞樱,生来一点檀心。一身新绿薄绡,腰悬青玉双佩,身形轻移间佩响清脆,自带两分春风新意。
叶楚尊远远轻轻唤了两声,花景、叶寻同时将画笔搁下,一块跑至跟前,恭敬施了礼,花景唤作师父,叶寻唤作叔叔。
孟长鸿、孟长默连忙施礼,唤以师姐师兄,那二人也恭敬还了礼。
叶楚尊道:“我可把长鸿、长默交给你俩了,你俩可要好好教导。”
花景道:“二位师弟进步神速,早有耳闻,今日得以一见,属实荣幸。”
孟长鸿挠头道:“师姐是不是有点夸耀太过了。”
叶寻道:“说不准还能再进一层。”
孟长鸿道:“哪有这么快。师兄太看得起我俩了。”
叶楚尊道:“既遇到同等天赋之人,就多少收收闲散心思,尽尽心。”
花景道:“怕只怕还没来记得教什么呢,便以无物可授了。”
叶寻道:“我也担心这个。叔叔既然委此重任,自然是要做点事的。”
孟长鸿道:“师姐师兄当年也是神速吗?”
叶楚尊道:“比你俩差点。”
孟长鸿道:“那不知现在是那层境界。”
叶楚尊道:“七品。”
孟长鸿愣了一下,道:“好厉害。”
叶楚尊道:“他俩年纪小,这七品还算不得什么。水润山的阳彦庭,灵锋山的莫问期,雷鸣山的云万里,冰凝山的时方朔,都早已八品。”
孟长鸿噎了半晌,道:“他……他们……我……”
叶楚尊道:“你俩应该差不多都见过了吧。”
孟长鸿道:“差——不多……只是没想到……”
叶楚尊道:“他们自己不屑提及,你们自然不知道。”
孟长鸿只得恍然般“哦——”了一声。
叶楚尊道:“好了,我先回了。你俩往后就依着你们花景师姐、叶寻师兄的安排便是。”
四人连忙先后道是。
叶楚尊去后,孟长鸿道:“师姐、师兄,今日做什么?”
花景道:“不急,先歇歇。”
孟长鸿愣了一下,道:“不练功?”
叶寻道:“一路上来,好歹也得缓缓力气。”
孟长鸿道:“那好吧。”
孟长默道:“师姐、师兄在亭子里画什么呢?”
花景道:“画几笔草木而已。”
叶寻道:“春日草木,别样雅致。”
孟长鸿道:“那我可以欣赏一下吗?”
花景道:“师弟请便。只是画尚未完,难窥全貌。”
叶寻道:“画技拙劣,师弟莫要笑话便是。”
孟长鸿、孟长默一并入至亭中,细观新作。
只见画中,新绿与旧黄同趣,初花与枯叶共影,新枝与旧木交映,萌生与枯谢相合,春日新姿与冬日肃容交叠入画,倒显得几分和谐意趣。
花景与叶寻一左一右入亭,花景道:“劳烦师弟品评一番。”
孟长鸿呲牙一笑,道:“实不相瞒,我,着实不懂。”
叶寻道:“但讲无妨。”
孟长默道:“春景入画常见,冬景入画也有,可二者同入一画,倒是第一次见。”
孟长鸿道:“这新枝花苞是师姐画的吗?”
花景道:“是。师弟觉得如何。”
孟长鸿道:“属实好看。比在家时候,人家卖的那些画好看的多。”
孟长鸿又道:“那这枯枝落叶,不会是师兄画的吧。”
叶寻道:“是。可还入眼。”
孟长鸿忙道:“不是……我有些想不明白……”
花景、叶寻齐声道:“哪里不明白?”
孟长鸿道:“这新枝与枯枝是交叉在一块的,花苞和落叶也是交错在一块的,同时画,是怎么保证不会画乱了的。”
花景、叶寻齐声道:“不知道。下了笔,自然就会融到一块。”
孟长鸿道:“心意相通?”
花景、叶寻齐声道:“自幼一起长大的默契吧。”
孟长鸿、孟长默受邀落座,叶寻亲自斟了四杯茶,先后递给兄弟二人一杯,二人接了;
又端起一杯,起身走至花景跟前,双手捧上,花景两手接过茶杯,轻轻饮了一口。
叶寻回至自己坐处,将自己茶杯握在手里。
孟长鸿道:“师姐、师兄,这木系法术,我一直有些搞不明白,还请师姐师兄指教。”
花景道:“我多少能猜得几分你要问什么。”
叶寻道:“单论法术,木系攻伐偏弱,是吧。”
孟长鸿道:“是。”
花景道:“木系有一支为创生,所有创生皆与木系相关。灵气化作灵力,灵力强化肉身,依灵力凭空创造未曾有之物,都要借助木系之法。”
叶寻道:“木系另一支为湮灭,所有消散皆与木系相关。法术的杀伐之力,灵力创生之物的消失,同要借助木系法术。”
孟长默道:“所有人都要兼修木系功法吗?”
花景道:“不需要刻意修炼,自第一道灵力入体开始,就已于经脉之中自然生成。”
叶寻道:“木之气息乃是万物根源,本就生来便有。”
孟长鸿道:“那兼修木系,是不是对修行更有帮助。”
花景道:“也许会。”
叶寻道:“多数不会。”
孟长鸿道:“那专修木系,会咋样?木系法术究竟是什么样的?”
花景道:“无中生有,万物生发。”
叶寻道:“生灵寂灭,万象归尘。”
花景、叶寻齐声道:“生死相随,形影不离。”
孟长鸿道:“我越来越糊涂了。”
花景轻轻一笑,抬手往画卷一挥,只见画中景致,出于画卷徐徐长成。
叶寻随手招过两片枯叶,投入景致之中,只见枯叶顿时化作烟尘。
花景、叶寻齐声道:“大致就是这样。”
歇过少许,花景道:“该练功了。”
二人道好,一同起身。
花景道:“你们现在要练的是,感知。”
孟长鸿道:“感知?”
花景道:“除去五感之外,借助自身的灵力,感知周遭一切,包括但不限于,灵气流动、灵力涌动、草木抚动、形影移动。”
二人皆是茫然,齐声道:“这咋练?”
叶寻道:“打坐,静心,弃置所有杂念,自行封闭五感,以自身灵力外散,感知周遭的一切。”
孟长鸿惊讶道:“灵力还能这样用?”
花景道:“灵力运转于经脉之中,本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孟长鸿道:“那能感知多远的范围?”
叶寻道:“理论上,无限。只要你的灵力能外溢之后还能被你完全掌控。”
孟长鸿道:“那岂不是……”
花景道:“一定范围内的一切的动静,你都完全清楚。”
叶寻道:“呼吸之间,灵力早已流转,不需要刻意去感知。”
兄弟二人走出小亭,找了两个相隔数丈的平坦地方,就地打坐,试着操控灵力。
花景、叶寻重新展开一张宣纸,再度泼墨。
中午时候,花景的丫鬟木苒、叶寻的小厮木默,领着几个仆人,送饭来此。
铺下两张小席,打开四个大食盒,摆下四荤四素四甜四果。
花景、叶寻并不近前招呼兄弟二人,只以灵力探出,轻轻触碰。
四人入席用饭,花景道:“饭菜寡淡,师弟请便。若是有喜欢的,尽管提了来。”
孟长鸿道:“足够丰盛了。”
饭毕,木苒、木默收拾了残羹,领着仆人去了。
歇过数刻,打坐依旧。
约过一个时辰,花景、叶寻走出小亭。
叶寻摆下一张小几,又摆下三张小凳,两主一客;
花景重新烹茶,摆下三个茶杯,同是两主一客。
不多时候,茶已烹好,阳彦庭徒步而来。
阳彦庭受邀落座,花景、叶寻也落了座。
花景斟了三杯茶,道:“彦庭兄长此来,想必是为了二位师弟。”
阳彦庭道:“是了,我自然要为二位师弟安排修行日程。既是有劳花景妹妹也叶寻兄弟教导,那这日程也可以改一改,不如就让他二人日日跟随二位,直至课业结束。”
花景道:“彦庭兄长既这般安排,小妹便遵从了。”
远远听得这番话,孟长鸿、孟长默一道睁开眼。
叶寻猛转过头,斥道:“不许分神!”
日暮西山,打坐已止。
略做活泛,二人告辞下山。
途经百济山前,又与归去的洛韶华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