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我没拿,都是上面让我转的!”
赵大强双手砸在审讯桌上,手铐撞出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苏锦言坐在对面,没动。
“上面是谁?”她端起搪瓷茶杯,吹散水面的热气。
“方建国!”赵大强眼球外凸,布满血丝,喉咙里像卡着砂纸,“他提三成!三十一万,他要了九万三千块!”
“空口无凭。”苏锦言杯底磕在桌面,闷出一声响,“九万多块钱,军区保卫处查过他所有银行账户,干干净净。这钱去哪了?”
“他不敢存银行!”赵大强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怕被纪委盯上!那笔钱,全换成了金条!”
周林记录的笔停了,抬头看过来。
“换成金条,总有个存放的地方。”陆北辰靠在门边,冷声开口。
“平川县,下水村,方家老宅!”赵大强瞪着苏锦言,“后院那口废弃的猪圈下面!挖下去半米,有个油布包。全在里面!”
周林抓起桌上的记录本。
“陆参谋,这可是要命的东西。如果是真的,方建国足够吃枪子了。”
“不用如果。”陆北辰站直身体,转身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带上他,去纪委。”
苏锦言收起桌上的汇款单,装进帆布包。
“赵大强,你老婆孙秀兰在食品厂套现的底账,藏在哪?”
“财务科副科长的铁皮柜里,第三个抽屉,夹层。”赵大强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上午九点。军区后勤处办公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
副处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红木办公桌上,一杯没喝完的绿茶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底打转。
桌角,一份《关于服务社整改意见的报告》只写了一半。
旁边,一支拔了笔帽的派克钢笔躺在地板上,墨水在实木地板上洇开一团黑渍。
没有吵闹,没有挣扎。
十分钟前,两名穿便装的军区纪委同志走进这间办公室。
方建国甚至没来得及把钢笔套上,就被带上了吉普车。
陈干事抱着一摞文件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快步离开。
两天后。家属院。
清晨的风带着深冬的寒意。
水池边,苏锦言穿着毛线衣,袖子挽到小臂,正洗一颗大白菜。
水流哗哗地冲刷菜叶。
旁边窗台上,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播报着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昨日,省军区纪委通报了一起严重的经济违纪案件。经查实,军区后勤处副处长方某,利用职务之便套取公款,私藏巨额违禁黄金。目前,案件已移交军事法庭……”
苏锦言静静听着。
她把洗净的白菜装进铁盆,甩了甩手上的水,伸手拧紧水龙头。
水流声停了。
哐当。
不远处传来铁桶落地的声音。
苏锦言转过头。
婆婆钱桂花站在两米外,脸色煞白。她手里的空铁桶滚落在地,桶里一本粮油副食本掉进了泥水。
“方……方处长被抓了?”钱桂花嘴唇发抖。
方建国是她娘家嫂子那边的远房连襟,也是大房赵彩凤挂在嘴边的最大靠山。服务社的配给,全靠方建国一句话。
现在,山塌了。
“被抓了。”苏锦言端起菜盆,语气平稳,“服务社全面停顿整改。从下个月起,军属的口粮配给全部移交地方粮站统筹管理。谁也别想再卡谁的口粮。”
钱桂花看着泥水里的粮本,腿一软,扶住旁边的红砖墙。
“那……那分房的名额……”
“按照军区新下发的文件,分房名额严格按军官军衔和实际随军人口分配。”苏锦言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陆北辰的配偶栏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大伯母一家,这辈子也别想搬进家属院。”
钱桂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掌控力,那张掐住新媳妇脖子的粮本,在这一刻变成了废纸。
苏锦言没再理她,端着盆往屋里走。
身后的钱桂花蹲到地上,去捡那个脏了的粮本,背影透着灰败。
中午。
苏锦言把白菜切段,锅里的猪油刚热。
院门被推开。
陆北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冬常服,深绿色布料没有一丝褶皱,冷空气随着他的步子涌进院子。
苏锦言从厨房探出头。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领章上。红色底板上,多了一颗金色的五角星。
陆北辰停在厨房门口。
“什么时候升的?”苏锦言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烟升起。
“今天早上,军区党委刚宣读的命令。”陆北辰看着她翻炒的动作,语气平稳。
少校。副营级破格提拔为正营级作训参谋。在方建国落网的当口,这份任命分量极重。
“赵大强交代的那批金条,挖出来了?”苏锦言盖上锅盖,转头问。
“挖出来了。”陆北辰走到她身边,拿过案板上的抹布擦手,“不光有金条,还有一个黑皮本。”
苏锦言洗手的动作一顿。
“方建国不只是拿钱。”陆北辰压低声音,“黑皮本上,记着他向省府三号院里某些人输送利益的明细。这案子,不止在军区。”
苏锦言抽出毛巾擦干手,看着陆北辰。
“省经委的人被牵扯进去了?”
“对。”陆北辰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们那个体制改革办主任老钱,今天早上被地方纪委带走喝茶了。”
苏锦言靠在门框上。
“老钱一倒,省经委的起草监督小组,就剩你和许岩了。”陆北辰把抹布搭在水槽沿上。
苏锦言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的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后面有什么打算?”陆北辰问。
“省教委的档案已经升格了。”苏锦言看着他,“我准备正式提交随军申请,把户口迁过来,名正言顺地拿回属于我们的分房。”
陆北辰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了过去。
“不用申请了。”
苏锦言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关于批准苏锦言同志随军落户分配住房的通知》。
“你帮我办了?”她抬眼。
“不是我。”陆北辰摇头,“是许岩。他亲自来军区政治部调的档,还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苏锦言接住文件。
“省经委体制改革办,缺一个副主任。”陆北辰声音低沉,“他问你,有没有兴趣去坐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