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你,有没有兴趣去坐那个位置?”
苏锦言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随军文件,手指停在纸张边缘。
屋外的阳光照在木桌上,细碎的光斑随着风晃动。
“体制改革办副主任,副处级。”苏锦言把文件推回到陆北辰手边,“许岩倒是舍得下本钱。只要我点头,直接就是实权编制。”
“他看重的是你拆解政策和搞定麻烦的能力。”陆北辰在桌子对面坐下,“老钱一走,他手里没几张能打的牌。你去,经委的盘子他就能彻底稳住。”
“所以这文件,是他给的定金。”苏锦言拿起水壶,往搪瓷杯里兑了些温水。
“那你接吗?”陆北辰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锦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不接。”她语气平静,“省经委水太深。老钱虽然倒了,但他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没断干净。许岩让我去,是想让我当他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刀。我能借他的势办方建国,不代表我愿意把自己的下半辈子绑在经委的大院里。”
陆北辰没多问,将那份文件收回公文包。
“随军的事,按常规流程走。”苏锦言放下杯子,“户口迁过来,我们拿我们该拿的。”
“好,明天我去办。”陆北辰应了一声。
半个月后。
除夕临近,家属院里到处是过年的气氛。各家各户都在扫房、囤年货。钱桂花大半个月没在院里露头,整天待在屋里,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没了服务社的配给权,她在大房那边也断了供,日子眼见着捉襟见肘。
三号家属院二楼。
客厅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
苏锦言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两根竹签,大红色的毛线在指间飞快穿梭。这线是前两天张大姐送来的,说是多出来的票证换的,非要塞给她。
门锁响动。
陆北辰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穿着常服,肩上的金星被外面的雪水打湿了一点。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进来。
“宣判了?”苏锦言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不停,竹签碰撞出清脆的哒哒声。
“嗯。”陆北辰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上午十点,军事法庭一审。”
苏锦言停下手,把缠在一起的毛线理顺。
“怎么判的?”
“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军衔。”陆北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没收全部违法所得,退赔服务社及地方企业损失。”
苏锦言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白底黑字,盖着鲜红的法庭大印。
“赵大强呢?”
“数罪并罚,死缓。”陆北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地方上的几个人也落网了。许岩动作很快,借着这个案子,把经委里老钱的几个亲信全摘了。”
苏锦言把复印件拿起来,随手折了两下,拉开茶几最下面的抽屉,扔了进去。
抽屉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建国、赵大强、老钱。这几个名字,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抹去了。
“这案子到此为止。”苏锦言把竹签在毛线团上插好,“后面的烂摊子,让许岩自己去收拾。”
陆北辰看着她。她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毛衣袖子卷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随军手续办下来了。”陆北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过完年,年后三月份,家属院新楼交房,我们能分到一套两居室。”
“几楼?”苏锦言问。
“三楼,朝南,带个小阳台。”
“挺好。”苏锦言站起身,把手里那一团红彤彤的物件抖开。
是一条织好的毛线围巾。针脚平整,颜色是很正的中国红。
陆北辰的视线落在那条围巾上。
“过来。”苏锦言拿着围巾,看着他。
陆北辰没动。
“我丈量一下长度。”苏锦言往前走了一步。
陆北辰这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很高,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光。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苏锦言双手拿着围巾两端,踮起脚。
陆北辰下意识低头,配合她的动作。
粗糙的红色毛线绕过他的后颈,沾着属于她的温度和一点肥皂的清香。
苏锦言把围巾在他脖子上打了个结,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下巴。
陆北辰呼吸停了一瞬。他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男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收紧。
“长度合适。”苏锦言退后半步,拉开距离,“这颜色你穿着作训服戴不合适,休假的时候穿大衣戴吧。”
温度离开,陆北辰喉结滑了一下。
“好。”他声音有点哑,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粗糙的触感,却很暖和。
苏锦言转过身,走向写字台。
“张大姐说,年后供销社有一批新布料,我想去看看,给新房做个窗帘。”她拉开椅子坐下。
“我陪你去。”陆北辰说。
“你年后不忙作训?”
“正营级有批假权,周末可以腾出半天。”
苏锦言没接话,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前三行都已经画了勾。口粮户口拿回来了,家属院立威了,随军分房的名额也到手了。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在这页纸的右下角画上句号。
笔尖刚碰到纸面,她发现夹层里透出一张硬纸板的一角。
苏锦言停住笔,把那张硬纸板抽了出来。
是一张盖着省司法厅和省教委双红章的通知书。
《全国律师资格统一考试(首届)报名通知函》。
苏锦言盯着纸上的抬头,目光一凝。
八十年代初,律师制度刚开始恢复。这是第一届全国范围的统考,含金量极高,但门槛也极严。
她的档案虽被刘教授运作升格,但要拿到这个统考名额,光靠省教委还不够。
“这是你放在这的?”苏锦言转过椅子,举起那张通知书。
陆北辰还站在茶几旁,脖子上的红围巾没摘。
“下午去保卫处,路过收发室,顺手拿上来的。”陆北辰语气平淡,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这种机密函件,不是普通挂号信,收发室不可能随便代收。”苏锦言把通知书拍在桌面上,“谁送来的?”
陆北辰沉默了两秒。
“许岩。”
苏锦言眯起眼睛。
“他今天去了政治部主任的办公室。”陆北辰走近两步,“老钱倒了,但他手里还有个关于体制外法律顾问的特批名额。”
“他还是不死心。”苏锦言手指点在桌面上,“想用这个名额,换我继续给他卖命?”
“不是换。”陆北辰看着她,“他是拿这个来堵别人的嘴。”
苏锦言抬眼。
“老钱的靠山,省委的副书记,对许岩这次借题发挥很不满。”陆北辰把话挑明,“许岩保你进统考,是想让你拿到正式的律师执业证。只有你有了官方身份,平川市机床厂和化肥厂那六十几万的资产清查,才算名正言顺。不然,省委随时能以临时工越权的理由,把案子翻过来。”
苏锦言冷笑一声。
“合着他是在自保,顺便拉我上船。”
她低头看着那张通知书。只要通过统考,她就不再是谁的附庸,而是拥有独立办案权的正牌律师。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是最锋利的武器。
“统考时间在什么时候?”苏锦言问。
“三月十五号。”陆北辰回答,“也就是新房交钥匙的那个星期。”
苏锦言拿起笔,在黑皮笔记本的第二页,写下了一行新字,拿下律师证。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合上本子。
“统考需要两名处级以上干部的推荐信。”苏锦言转过头,看着陆北辰,“许岩算一个,还差一个。”
陆北辰伸手,把脖子上的红围巾整理了一下。
“军区政治部主任,正好欠我一次人情。”他低声开口,“明天上午,带上你的档案,跟我去一趟军部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