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查省经委的车,有没有按规定缴纳养路费。”
陆北辰端着空了一半的瓷盘,站在门框边,声音没有起伏。
苏锦言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苹果块,咬开脆硬的果肉。
“陆处长,省经委的吉普是地方政府编制。”苏锦言咽下果肉,拿起桌上的钢笔,“军区保卫处去查地方车辆,名不正言不顺。你想找许岩的茬,最好换个借口。”
“养路费归交通局管。但军民融合共建月,作训处有权联合交通局,在国道设卡抽检。”陆北辰转身往厨房走,“顺路的事。”
苏锦言笔尖一顿,划出一道墨痕。
这男人把滥用职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连条令漏洞都钻得严丝合缝。
次日上午,省经委办公大楼。
三楼最东侧的机密会议室,厚重的双层隔音门紧闭。
屋里没开灯,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碎在红木长桌上。空气里有股陈年烟草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许岩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没点燃的烟斗。
苏锦言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一部红色的转盘电话。
走廊挂钟敲响十下。
铃声乍起,尖锐刺耳,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许岩转过身,视线钉在那部电话上。他没动。
苏锦言看了他一眼,手伸向话筒。
塑料外壳泛着冷意。她拿起话筒,贴近耳朵。
“我是苏锦言。”她的节奏很稳。
“苏同志,久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劲浑厚的声音,混着电流的嘶嘶声,“我是冯振邦。”
苏锦言呼吸停顿了一瞬。
冯振邦。原书剧情里,七十年代末主导经济体制改革起草工作的核心智囊之一,目前在首都某部委挂职副主任。许岩能空降省经委掀翻老钱,靠的就是这棵大树。
“冯主任您好。”苏锦言后背挺直,腰部离开椅背。
“许岩向我递交了平川市机床厂和平川化肥厂的清查报告。”冯振邦没有寒暄,直切要害,“赵大强套取的公款,只占流失资产的冰山一角。报告里提到,你在清查中梳理出了一条通过报废损耗名义,变相侵吞国有资产的完整链条。这是你的原话?”
“是。”苏锦言手指压在桌面边缘,“不仅是机床厂。整个平川市三十八家地方国营企业,有二十一家存在利用三角债和报废手续,向私人挂靠户输送利益的漏洞。这是制度设计上的滞后,不是抓一两个赵大强就能解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隐约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年轻人胆子不小。一句制度滞后,把地方政府的监管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冯振邦的语调沉了下来,透着不怒自威的分量。
“推脱责任救不了企业。”苏锦言声音平稳,没被对方的威压打乱节奏,“厂长没有经营自主权,利润全额上缴,亏损财政兜底。干多干少一个样,他们自然会把目光投向私下的利益交换。只有明确产权界限,用法律形式确立企业独立法人地位,才能斩断这条黑手。”
许岩在窗边捏紧了烟斗,手背青筋凸显。他没料到苏锦言敢在冯振邦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透。
“法人地位。”冯振邦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多了些琢磨不透的意味,“下个月十八号,国家经济体改委要在北京召开第一届全国企业改制法律保障研讨会。我要你作为特邀代表,出席这个会议。”
苏锦言握住听筒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特邀代表。这不是旁听席,是真正能够参与国家级政策讨论的入场券。
“研讨会上,会有全国各地的经济专家和政工干部。”冯振邦的语速加快,“你需要把你刚刚说的产权界限,形成一套完整的法律建议草案,在大会上作专题汇报。”
“感谢冯主任的信任。”苏锦言看着光秃秃的桌面,大脑快速运转,“草案我可以拿出来。但特邀代表的身份,我现在的资历恐怕镇不住场。”
“你知道就好。”冯振邦笑了一声,声音洪亮,“北京的讲台不留给实习生。许岩说你报了首届全国律师统考。统考时间是三月十五号。”
“对。”
“十六号阅卷,十七号出成绩。我跟司法部打过招呼,特事特办。”冯振邦掷地有声,“三月十八号早上八点,会议开幕。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考下全国第一批律师执业资格,拿着证,光明正大地走进大会堂。考不过,你就留在平川县,继续当你的家属院军嫂。”
苏锦言吸进一口混着樟脑气味的空气。
“统考复习时间只剩不到三十天。”她陈述事实。
“怎么,怕了?”
“不。”苏锦言松开紧绷的手指,“我是想问,参会人员的往返车票和住宿,部委给报销吗?”
许岩呛咳起来,差点把手里的烟斗掉在地上。
电话那头的冯振邦愣住,随后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好!好一个锱铢必较的苏同志!”冯振邦笑声未歇,“只要你拿得出真本事,你的差旅费,我个人掏腰包给你报销。记住,三月十八号,我在北京等你。”
嘟嘟嘟。
盲音传来。苏锦言放下听筒,手心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许岩走过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胆子真大,敢跟他提报销。”许岩把烟斗放在桌上,拿出火柴。
“亲兄弟明算账。”苏锦言站起身,“冯主任给的压力够大,我总得要点彩头。”
“这个名额,整个省城不知道有多少处级干部削尖了脑袋想去旁听。你倒好,直接上了汇报席。”许岩划着火柴,火焰跳动,“别高兴得太早。统考这关你如果过不去,冯老换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不劳许主任费心。”苏锦言拿起帆布包,背在肩上,“管好你的吉普车,按时交养路费。我先回去了。”
许岩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没说话。直到火柴烧到指头,他才甩着手把烟斗点燃。
下午两点,三号家属院。
苏锦言推开房门,寒风被关在门外。
写字台上,那摞借来的旧案卷宗旁边,多出了两座小山。
全是一本本散发着油墨味的法典和司法解释草案。
《刑事诉讼法试行条例》《经济合同法草案解析》《民事诉讼法(试行)要点汇编》。
陆北辰穿着作训服,正把最后两本厚厚的资料垒上去。
“从哪弄来这么多新规?”苏锦言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周林去市中级法院资料室借的。”陆北辰退后一步,给她腾出位置,“距离统考还有二十八天。这些全在考试大纲里。”
苏锦言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印着繁体字和修改批注。
“你说的对。”苏锦言把书扔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一个月,时间确实紧。”
陆北辰拉过木椅,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今天去经委,许岩又给你找麻烦了?”陆北辰双手撑在桌面两侧。
“不是麻烦,是一张催命符。”苏锦言拔出钢笔帽,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笔尖在纸上写下两个日期。
三月十五日,统考。
三月十八日,北京研讨会。
“三天时间。”陆北辰看清纸上的字,“去北京干什么?”
“去做一份能改变国内企业产权制度的法律汇报。”苏锦言转过头,看着他,“这场仗,不容有失。”
“资料都在这里,一日三餐我负责。”陆北辰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
“你去哪?”
“作训处有个拉练会议。晚上八点前回来。”陆北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写字台前的人。
“三月十八号去北京的车票,买哪趟?”陆北辰问。
“不急。”苏锦言重新翻开第一页案卷,头也不抬,“等我拿到那本证,有人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