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我拿到那本证,有人报销。”苏锦言头也没抬,视线依旧落在那卷泛黄的案卷上。
陆北辰将军帽挂上衣架,转头看她。
“还有二十八天,我不干涉你的进度。但我说的作息,必须执行。”陆北辰语气没有转圜余地。
“随你。”苏锦言翻过一页纸。
“十一点半必须关灯睡觉。做不到,明天这些书我全部锁进后勤处保密柜。”陆北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
苏锦言笔尖停下。她抬头看他。
“陆处长,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执行家属院作息条例。”陆北辰没有退让,“加不加水?”
“加。”
三月五日,距离首届全国律师统考还有十天。
夜里十一点,家属院二楼书房。
苏锦言坐在写字台前,面前铺着一张大开面的空白草稿纸。
她右手拿红色钢笔,在纸面划出一道长线,连接《刑法试行草案》与《经济合同法草案》。左手换蓝色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下批注。
红蓝交错的线条,在白纸上结成一张庞大严密的思维导图。
她正用现代法理学的完整框架,去套八十年代初尚显粗糙的散装法条。这就是一种降维重构。
木门推开。
陆北辰穿着深绿色毛衣,端着一个冒热气的铝盆走进来。
他把水盆放在她脚边,水里飘着几片去寒的姜片。接着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条拧干的热毛巾,搭在苏锦言的后颈上。
温度透过皮肤传导。
“《经济合同法》第七条第二款,怎么适用?”陆北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翻开一本油印资料。
“违反法律、国家政策和计划的合同,无效。”苏锦言一边写一边回答,“但这套条文有个致命缺陷。”
“什么缺陷?”
“没有界定国家政策的适用层级。”苏锦言手指点在红线上,“县级政策和省级政策冲突,合同算不算有效?这里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所以你打算在考场上写这个?”陆北辰看着纸上的导图。
“我不光要写这个,还要论证地方国企改制中,产权转移手续的合法性界限。”苏锦言放下笔,把脚踩进水盆里。
水温刚好。
“太超前了。”陆北辰合上资料,“你这是拿刀去考场上切蛋糕。”
“冯振邦要的就是这把刀。我只写标准答案,他十八号根本不会让我进北京的大会堂。”苏锦言擦干脚。
“洗完了就去睡。明天我继续抽查刑事诉讼法。”陆北辰端起水盆,往外走。
“明天的包子别买肉的了。”苏锦言开口。
“为什么?”陆北辰停在门口。
“连续吃了四天,换个白菜粉条的。”
“行。”
三月八日,考前七天。
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陆北辰过去开门。张大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网兜鸡蛋。
“陆处长,小苏复习得怎么样了?”张大姐把网兜递过来。
“还在看。”陆北辰没接,“张大姐,心意领了,东西您拿回去。”
“拿着!这是院里几个军嫂凑的。”张大姐硬塞过去,“钱桂花前两天在院子里骂街,说小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考什么试。大家伙儿听不下去,何小梅当场就撅回去了。”
“何小梅说什么了?”苏锦言从屋里走出来。
“她说你这是要当大律师,以后家属院谁挨欺负了,你能帮着打官司。”张大姐笑起来,“钱桂花气得脸都青了,半夜在家里砸盆子。”
“她砸她的,补贴没恢复,她撑不了几天。”苏锦言走过去,“鸡蛋我收下,明天按供销社的价格把钱给您送过去。”
“你这丫头,见外了不是。行了,不耽误你复习。”张大姐摆摆手,下楼去了。
门关上。陆北辰提着鸡蛋走向厨房。
“明天早上水煮蛋。”陆北辰说。
“鸡蛋钱我出。”苏锦言回到桌前。
“我的工资折在你抽屉里。”陆北辰把网兜挂好,“随你怎么花。”
三月十二日,考前三天。
客厅的红色电话响了。
陆北辰走过去,拿起听筒。
“我找苏锦言。”许岩的声音传过来。
“她在看书。有什么事跟我说。”陆北辰语气平稳。
“陆北辰,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许岩冷声说,“经委的专车昨天在国道被扣了。交通局说是配合军调处查养路费。省委的车,你敢卡?”
“军调处例行检查。证件过期,按章办事。”陆北辰看着窗外。
“明天我让司机去补证。十五号早上六点半,车会准时停在家属院门口。”许岩强调。
“不用了。”陆北辰拒绝。
“你什么意思?”
“我媳妇去考试,我亲自送。”陆北辰声音压低,“经委的车,还是留着接你们自己的领导吧。”
“陆北辰,你清不清楚老钱的人已经盯上她了?坐军区的车去,太招摇。”
“坐经委的车去,才更容易半路出意外。”陆北辰反驳,“我开军调处的吉普送她,没人敢拦。”
电话挂断。
苏锦言站在房门后。
“许岩的车被你扣了?”她问。
“他的司机有问题。”陆北辰转过身,“我让周林查过,那个司机是老钱以前提拔的人。关键时刻不能冒这个险。”
“你查得挺细。”苏锦言看着他。
“我不管地方上的事,但我得管你的安全。”陆北辰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递给她,“十五号早上,坐我的车去考场。”
三月十四日,考前一夜。
苏锦言把桌上的卷宗全部装进纸箱。所有的法条、漏洞、政策脉络,已经刻进她的脑子里。
陆北辰拿着一套新洗的衣服走进来,放在床头。
“准考证带了吗?”他问。
“在包里。”
“钢笔水吸满了?”
“两支都吸满了。”苏锦言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早点睡。”陆北辰看见她眼底的乌青,抬起手。
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触碰只停留了一秒,他很快收回手。
苏锦言垂下眼,没躲。
“明天考完试,我给你做顿饭。”她说。
“好。”
三月十五日早晨。
省城七中门口,人头攒动。两千一百多名来自全省各地的考生,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这其中只有不到五十人能拿到律师证,淘汰率高得吓人。
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街角。
苏锦言推开车门。风很大,吹起她的衣角。
她背着帆布包,刚走两步。
“苏锦言!”
不远处,许岩穿着风衣,站在人群外围,手里夹着一支烟。
“你动作挺快。”许岩走过来,看了一眼吉普车里的陆北辰。
“专车没了,只能搭顺风车。”苏锦言停下脚步。
“老钱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人今天也会进这个考场。”许岩压低声音,“里面有三个是省司法厅内定的种子选手,专门针对你的。你的成绩一旦被压下去,十八号去北京的名额,他们准备换人。”
“内定?”苏锦言语气平静。
“改卷的是他们的人,主考官是老钱的连襟,副厅长刘建设。你在论述题上有一点瑕疵,他们就能扣光你的分数。”许岩掐灭烟头,表情严峻。
苏锦言听完,抬起手腕看表。
七点五十分。
她转头看向车里的陆北辰。
“中午不用来接我。”苏锦言开口。
“为什么?”陆北辰手搭在方向盘上。
“考完刑法,我要去一趟省司法厅家属院。”
“找谁?”陆北辰问。
“找副厅长刘建设。”苏锦言声音干脆,没有半分温度。
许岩眉头拧紧,“他正满世界找你的错处,你主动送上门去当靶子?你疯了?”
“不是送上门,是送礼。”苏锦言看着许岩,“老钱被抓的时候,平川化肥厂还有一笔账没清。那笔烂账的最终签批人,刚好是刘建设的儿子。”
许岩眼神骤变。
“卷宗在哪?”许岩追问。
“就在我的脑袋里。”苏锦言指了指太阳穴,“中午让他好好看场戏。”
陆北辰坐在车里,一直看着她。
“几点去?”陆北辰问。
“十一点半考完。”
“十一点四十分,车在后门等你。”陆北辰挂上挡,“我跟你一起去。”
“好。”苏锦言转身,大步走向考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