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分,车在后门等你。我跟你一起去。”陆北辰说。
“好。”苏锦言转身,大步走向考场大门。
吉普车停在街角。发动机怠速运转。
省城七中,第一考场。教室门外排起长队。
苏锦言站在队伍中间。冷风吹过走廊。
“准考证拿在手里,不要乱翻。”副监考员敲打门框。
轮到苏锦言。她把证件递过去。
副监考员看了一眼名字,抬起头。
“你是苏锦言?”他问。
“对。”苏锦言回答。
副监考员转头,朝着讲台喊。
“王组长,人来了。”
王组长从讲台走过来。他拿过准考证,上下打量。
“省经委推荐上来的名额。”王组长把准考证拍在桌面上,“我们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你是谁推荐来的,只要夹带纸条,考卷全部作废。听清了?”
“听清了。”苏锦言收回准考证。
“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靠着讲台。”王组长指着最前面的位置,“别想搞小动作。”
苏锦言走过去坐下。她拿出文具盒,摆在桌面。
大喇叭响起指令。开始答题。
试卷发下来。整整十六页。油墨味很重。
苏锦言拔出笔帽。看了一眼最后的大题。题量超出常规三倍。
王组长站在她旁边,一直不走。
副监考员走过来,压低声音。
“组长,题量超纲了。刘厅长打过招呼要保的那三个人,现在连第一页单选题都没做完。”副监考员说。
“不管他们,盯紧这个。”王组长盯着苏锦言的试卷。
苏锦言的钢笔在纸面划过,发出沙沙响声。
王组长皱眉,伸出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
“字写大点。”王组长挑刺。
苏锦言没抬头。
“考场纪律里写了规定字号大小?”她问。
“我是主考官。我让你写大,是为了方便阅卷。你字太小,判卷老师看不清,给你零分你找谁说理去?”王组长声音变大。
“不劳费心。”苏锦言翻过一页,“如果判卷组连正常汉字都认不全,他们坐不到省司法厅的办公室里。”
王组长脸色发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后排考生不断翻前面几页。纸张摩擦声混杂着叹气声。有人急躁地摔下钢笔。
挂钟指向十点五十分。
苏锦言扣上钢笔帽,把笔装进文具盒,拿起准考证放进口袋。
她拿起试卷,站起身。木头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后排几十个考生全部抬起头。
王组长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干什么去?”王组长问。
“交卷。”苏锦言把试卷递过去。
全场安静。
副监考员跑过来,看了一眼挂钟。
“还有四十分钟才结束。别人一半都没写完,你乱写一通打算破罐子破摔?”副监考员质问。
王组长一把抢过试卷,低头翻到最后一页的论述题。
他当着全班的面读出声。
“国有企业改制中的产权界定,必须剥离行政管辖,确立企业独立法人地位。”王组长念完,抬头冷笑,“这完全是一派胡言!”
“法律讲究事实,不是你嘴里的政治定性。”苏锦言看着他。
“《经济合同法草案》第二条规定,合同主体必须具备独立财产。第六条规定,法人的民事行为能力以登记注册为准。第三十四条,违约责任由违约方法人财产承担。”苏锦言语速平稳,字字清楚。
她一口气报出三个条款。全班考生张大嘴巴。
“没有法人地位,如何承担违约责任?”苏锦言反问,“你告诉我,这是无稽之谈,还是你们法学基础太低,连法理逻辑都无法闭环?”
王组长脸色红白交错。
“你少拿草案来压人。这是考试,用的是标准答案。我们编写的教辅材料里,标准答案是加强企业统一管理!”王组长声音拔高。
“所以那是旧教材。法律服务于时代,不是服务于你们几个人的乌纱帽。”苏锦言手指点在卷面上,“这道题考的是立法前瞻。你没看出来,只能证明你不配当主考官。”
王组长抓着试卷边缘。
“退回去坐好。”王组长下令,“考场规矩,不到最后三十分钟,不准提前离场。”
“司法部下发的《首届统考考务管理暂行办法》第七条写明,开考两小时后允许交卷。”苏锦言一步未退。
她指着黑板上的挂钟。
“现在是十点五十分,刚好两小时。你定规矩,还是司法部定规矩?”苏锦言问。
王组长接不上话。
苏锦言没再理他,绕过讲台,走出教室前门。
校门外。
吉普车按了一声喇叭。
苏锦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陆北辰看了一眼手表。
“早了四十分钟。”陆北辰说。
“题太简单,没忍住。”苏锦言系好安全带。
陆北辰踩下油门,车辆汇入街道。
“考场里有人刁难?”陆北辰转动方向盘。
“刘建设安排的主考官,想找个理由没收我的卷子。没找到借口。”苏锦言看着车窗外。
“现在去哪?”陆北辰问。
“省司法厅家属院。”苏锦言拿过帆布包,“老钱倒了,刘建设还坐在副厅长的位子上。平川化肥厂九万元的设备折旧流失案,最后的核销签字人是他儿子刘明。”
陆北辰换挡提速。
“刘明现在是省商业局物资科的科长。九万元不够死刑,但够他进去蹲十五年。”陆北辰接话。
“我要的就是这个十五年。刘建设想用统考成绩卡我,我就用他儿子的前程跟他换。”苏锦言语气没有波澜。
“换什么?”陆北辰问。
“换他手里的那张关系网。老钱虽进去了,但他留下的利益链还在。刘建设手里有一份名单。只要拿到这份名单,整个省经委的暗疮,我全给它挑破。”苏锦言回答。
“等会到了家属院,我在门口等你。”陆北辰说,“需要我去敲门?”
“我来敲。”苏锦言回答,“这是我的战场。”
下午两点,省司法厅保密室。
王组长拿着一份卷子,拍在会议桌中间。
“这份卷子不能给分。方向存在严重错误。提倡企业脱离行政管辖,这是犯大忌!”王组长声音很大。
几个阅卷老师凑过来翻看。
“字迹很工整。法条引用也全对。连标点符号都没错。”一名老教师开口。
“对什么对?”王组长指着论述题,“大纲上没提法人地位,她这就叫偏题。刘副厅长明确说了,统考是选拔干部,必须符合我们的评分标准。”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周德正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穿军装的干事。
“哪份卷子存在错误?”周德正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试卷。
“周主任。”王组长站直身体,“第一考场,苏锦言的试卷。”
周德正翻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
“王组长,你连最新的司法解释草案都不看,天天在办公室里念旧课本?”周德正把卷子丢回桌面。
“周主任,这卷子不符合标准答案。”王组长还在辩解。
周德正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军装干事。
“告诉他,这份卷子待会送哪。”周德正下令。
军装干事上前一步。
“冯振邦主任来电指示。全省律师统考头名试卷,封存原件,派专车送往首都。”干事字正腔圆,“这份考卷,将作为三月十八日全国企业改制研讨会的重点法律参考范本。”
王组长站在原地。他瞪着那份卷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德正拿回试卷。
“封条拿来。今晚就把分数定下来。”周德正下令。
“周主任,这不合规矩,其他卷子还没改出来。”王组长想要阻止。
“规矩是用来保护真才实学的。你要是觉得不合规矩,明天去我办公室写辞职报告。”周德正拿起公章。
红色的印泥压在封条上,盖住苏锦言的名字。
“刘副厅长那边,你怎么交代?”王组长咬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