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我是郑维明。”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名单拿到后,你准备怎么处理?”
苏锦言握着红色塑料话筒。
“走公诉程序。”苏锦言声音干脆,“刘明非法套取的九万元设备折旧款,数额巨大。牵扯到这笔账的经委人员名单,我会直接移交省检察院。”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
“你把名单直接捅给省检,省司法厅的脸面也不好看。”郑维明开口。
“脓包捂在衣服里,只会烂到骨头。”苏锦言看着对面沙发上的刘建设,“郑厅,您要的是一个干净的法制队伍,我要的是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进京资格。各取所需。”
“好一个各取所需。”郑维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洪亮,“明天早上八点,来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找周德正。拿了你的东西,去北京把这把火烧旺。”
“明白。”苏锦言挂断电话。
话筒放回座机。咔哒一声。
刘建设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肩塌陷,双手垂落在膝盖两侧。
陆北辰大步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北辰拿出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两页纸。他扫了一眼纸上的名字,把纸张折叠,放进常服上衣口袋。
“这是证据。”陆北辰低头看刘建设,“你儿子明天会在单位被带走。”
刘建设没有抬头,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
苏锦言拿起茶几上的复印件,装进帆布包。
她转身走向玄关。陆北辰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出防盗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
次日上午七点五十分。
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位于省城老城区的一栋灰砖两层小楼。
吉普车停在院外。
苏锦言推开车门。陆北辰熄火,拔出车钥匙,两人并肩走进大院。
顾问处一楼大厅,地面铺着水磨石。四面白墙,靠墙摆着两排绿色的铁皮档案柜。
周德正穿一身中山装,站在最里面的办公桌旁。
桌面上放着两份文件,还有一本暗红色的皮面小册子。
苏锦言走过去。
“周主任。”苏锦言打招呼。
周德正转过身,看了一眼苏锦言,又看向旁边的陆北辰。
“昨天晚上,厅党组连夜开会。”周德正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刘建设被免去副厅长职务。刘明今天早上六点,被检察院直接从家里带走。你交上去的那份名单,拔出萝卜带出泥,省经委今天空了三个科室。”
“这是他们该承担的法律后果。”苏锦言放下帆布包。
“许岩那边怎么说?”周德正放下茶缸。
“许岩空降经委,本来就是要清理前任留下的暗疮。我把名单递给检察院,等于是帮他递了刀。”苏锦言双手按在桌沿,“他坐收渔翁之利,不会有意见。”
周德正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双手递过来。
“这是你的。”周德正语气严肃。
苏锦言伸出双手接过。
皮面很厚实,正中间印着金色的国徽。下方写着六个字。
全国执业律师。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贴着她的黑白免冠照片,照片边缘压着清晰的红色钢印。
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编号。
005。
苏锦言视线停在这个数字上。
“按规定,统考成绩出来后,要经过三个月的实习期才能发证。”周德正指着那个编号,“南方六省,你是第一个破例特批当场发证的。冯振邦主任给司法部打了电话。”
苏锦言手指按在红色钢印上。
“编号为什么是005?”苏锦言抬起头。
“001是郑维明厅长。”周德正回答,“002到004,是五十年代初参与起草首部刑法草案的三位政法元老。你拿005。”
办公室内陷入安静。
陆北辰站在一步之外,视线落在那本证件上。
“这编号太重。”苏锦言合上证件。
“重才压得住阵。”周德正看着她,“我办了半辈子案子,见过的年轻人很多。你是最锋利的一把刀。冯振邦要你去北京,就是要把你这把刀,直接插进国企改制这块最硬的石头里。”
“刀用得不好,容易卷刃。”苏锦言把证件装进帆布包的内层。
“那就看你淬火的本事了。”周德正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这是部委下发的参会公函。拿着这个,没人能拦你上火车。”
苏锦言接过公函,折好放进口袋。
“感谢周主任。”苏锦言说。
“别谢我。北京的会场比省城复杂百倍。你们面对的不是几个贪污犯,是盘根错节的旧体制和旧观念。”周德正双手背在身后,“去吧。”
苏锦言点头,转身走向大门。
陆北辰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走出小楼,早春的阳光照在水磨石台阶上。
吉普车旁边,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是许岩。
听到脚步声,许岩直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许主任,经委空了三个科室,你不在单位主持大局,跑来这里干什么?”苏锦言走到车前。
“来给你们提个醒。”许岩看了一眼苏锦言的帆布包,“证拿到了?”
“拿到了。”苏锦言说。
“老钱的人在省城根深蒂固。名单虽然交上去了,但还有漏网之鱼。”许岩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看着你顺利坐上进京的火车。”
陆北辰上前一步,挡在苏锦言和许岩之间。
“军区保卫处会负责沿途安全。”陆北辰语气平稳,没有波澜,“不用许主任费心。”
“陆处长,这里是地方,不是你的作训场。”许岩盯着陆北辰,“火车站人多眼杂。他们不敢动枪,但在人群里制造点混乱,把人扣下,或者把证件毁了,办法多得是。”
陆北辰没有接话,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苏锦言坐进车内。
陆北辰关上门,绕到驾驶位上车。
许岩退后两步,让开位置。
“苏锦言。”许岩站在车窗外,“到了北京,替我向冯老问好。”
苏锦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
陆北辰启动引擎,吉普车驶离法律顾问处,开上主干道。
车厢内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陆北辰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许岩在借刀杀人。”陆北辰开口。
“我知道。”苏锦言拿出那本暗红色的证件,放在膝盖上,“他故意漏掉几条小鱼,就是为了让他们来找我的麻烦。他在试探这本005号执照的成色,也在试探北京那边的决心。”
“他也是在试探我。”陆北辰换挡提速。
苏锦言转头看他。
“试探你什么?”
“试探集团军作训处,敢不敢在地方上动用武力。”陆北辰看着前方的路口,踩下刹车。
红灯亮起。
苏锦言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绷紧,常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
“你调了几个人?”苏锦言问。
“周林带了两个警卫班,换了便装,已经在火车站广场布控。”陆北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启动。
“动用警卫班,算不算违规?”苏锦言把证件收回包里。
“不算。保护首届重点统考代表进京,属于军民共建范畴。”陆北辰回答,“这是正当防卫。”
苏锦言靠在椅背上。
吉普车开出市区,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行驶。
路边的白杨树不断向后退去。
陆北辰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表。
指针指向九点整。
“火车几点发车?”陆北辰放下手臂。
“晚上七点。”苏锦言回答。
“距离发车,还有十个小时。”陆北辰转动方向盘,拐进通往火车站的辅路,“这十个小时,许岩放出来的那些漏网之鱼,一定会动手。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