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发车，还有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许岩放出来的那些漏网之鱼，一定会动手。你准备好了吗？”陆北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路况。
“我的卷宗已经分类编册。至于人。”苏锦言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作训处的警卫班如果连几个散兵游勇都解决不掉，秦刚团长该骂人了。”
陆北辰打转方向盘。吉普车驶入军区大院辅路。
“周林带人在火车站三个入口蹲点。”陆北辰说，“经委保卫科有两个被开除的干事，昨晚在黑市买了两把土制三棱刮刀。他们今早没回家。”
“许岩的借刀杀人，手段够糙。”苏锦言靠在椅背上。
“糙才好定性。”陆北辰踩下刹车，车停在二楼楼下，“抢劫国家重点科研资料，意图危害公共安全。这罪名够他们把牢底坐穿。”
下午三点。家属院二楼书房。
苏锦言坐在写字台前。桌面堆着四座小山一样的纸质档案。这些是省市两级三十四个大型国企的产权改制雏形数据。
她拿着红蓝两色圆珠笔，在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下索引编码。从《平川重型机械厂资产剥离报告》写到《市纺织二厂债务重组清算单》。
木门推开。陆北辰走进来。
他换下了军装常服，穿了一件洗褪色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端着一个铝制托盘，里面放着三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一碟切成细丝的咸菜，还有一茶缸温热的麦乳精。
“先吃东西。”陆北辰把托盘放在书桌边缘空出的一角。
苏锦言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
“平川化肥厂的折旧账目我重新算了一遍。”苏锦言说，“刘建设他们不仅低买高卖，还做了一套虚假的库存损耗表。这套表必须单独提出来，作为明天研讨会上的反面典型。”
陆北辰拉过椅子坐下。他拿起一个馒头，从中掰开，把咸菜丝夹进去，递到苏锦言嘴边。
“吃完再说。”陆北辰命令。
苏锦言停下笔。她转头看着递到嘴边的馒头。她张嘴咬了一口。面香混着咸菜的脆爽。她咀嚼几下，咽进去。
“你今天话很少。”苏锦言接过他手里的馒头。
“火车站外围清理干净了。”陆北辰端起茶缸，“周林刚才打来电话。那两个人还没进候车大厅，就被警卫班按在国营饭店后巷。三棱刮刀当场缴获。”
“许岩知道了吗？”苏锦言问。
“他现在应该正在办公室接公安局的协查电话。”陆北辰喝了一口水。
“他会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苏锦言咬下第二口馒头。
“无所谓。”陆北辰说，“军调处已经介入。这笔账，经委必须认。”
下午五点。冬末的太阳下山早，屋内光线变暗。
卧室地上敞开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行李箱。
苏锦言蹲在地上，把分好类的牛皮纸档案袋整齐地码进箱子左侧。整整三十八袋，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右侧只留了一个小角落，放着两件换洗的衬衣和一套洗漱用品。
陆北辰走进来。他看了看地上的行李箱，目光在那堆档案袋上停住。
“就带这两件衣服？”陆北辰问。
“北京那边只待三天。开完会就走。”苏锦言把衬衣压实，拉上左侧的隔层拉链，“带多了是累赘。”
陆北辰走到床边。他从黑色毛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旧人民日报包裹的方块。报纸边缘磨得发毛。
他蹲下身，单膝点地。把那个纸包塞进行李箱右下角最空隙的地方。
“什么东西？”苏锦言看着他的手。
“拆开看看。”陆北辰收回手。
苏锦言拨开旧报纸。里面是一双黑色的老头绒面布鞋。纯棉底。鞋底纳着密密麻麻的白色针脚，每一针都勒得极紧，陷进棉布里。
她伸手摸了一下鞋底。触感粗糙但坚实。这是北方特有的手工鞋。不是供销社里卖的流水线产品。
鞋窝里躺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白纸。苏锦言拿起白纸，展开。纸上只有六个钢笔字。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路远，穿舒服的。
苏锦言看着这六个字。视线定住。她把字条按原样折好，装进大衣贴胸口的内侧口袋。然后把布鞋端正地摆在衬衣旁边。
“你从哪弄的？”苏锦言抬起眼。
“大前天晚上，找后勤处张大姐的老伴问了尺寸。托城东老巷里的一个鞋匠赶制的。”陆北辰声音很稳。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要去北京？”
“你敢在省厅考场上掀桌子，就一定会拿到那张入场券。”陆北辰直视她的眼睛。
苏锦言双手按在行李箱边缘。
“北京的会场不比省城。”苏锦言开口，“冯振邦把我推到前面，是要我当那把破局的刀。刀拔出来，不见血收不回去。挡路的人，地位可能比刘建设高出几个层级。”
“那又怎样？”陆北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只管往前走。走累了，就穿这双鞋走。走不动了，或者路断了。”
陆北辰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地板上。两人距离拉近。
“后方有我。”陆北辰一字一顿。
苏锦言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好。”苏锦言点头。
傍晚六点。
陆北辰单手拎起重达三十斤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拿起车钥匙。苏锦言穿上军绿色大衣，跟在他身后下楼。
吉普车开出家属院。车外寒风凛冽。
“这次去北京，除了开会，还有件事。”苏锦言看着窗外的夜景，“老钱当年挂靠在省商业局的那笔账，有一部分资金流向了首都的一家物资进出口公司。我需要查一查这家公司的底。”
“公司叫什么？”
“华远贸易。”苏锦言报出一个名字。
陆北辰转动方向盘的手停顿。
“这家公司不在普通商业黄页上。”陆北辰说。
“你知道？”苏锦言转头。
“五年前，我在军区特战连的时候，护送过一批通讯器材。接收方就是华远贸易。”陆北辰看着前面的红绿灯，“他们有半军方背景。你去查他们，会遇到麻烦。”
“麻烦我也得查。”苏锦言回道，“这是挖断老钱利益链的最后一环。”
“到了北京，如果遇到硬茬。去打这个电话。”陆北辰腾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铜制打火机，递给苏锦言。
苏锦言接过。打火机底部刻着一串七位数的座机号码。
“找谁？”
“就说你找三所的赵延。告诉他，你是陆北辰的人。”陆北辰踩下油门。
苏锦言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和那张字条放在一起。
次日清晨。北京站。
绿皮火车发出长鸣，缓缓停靠在站台。车门打开。白色的蒸汽混着冷空气涌入车厢。
苏锦言提着帆布包，拎着沉重的行李箱走下台阶。站台上人潮拥挤。到处是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和穿着棉大衣的乘务员。
她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半。距离研讨会开幕还有九个小时。
“苏同志是吗？”
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参会证。
“我是。”苏锦言看着他。
“体改委办公厅，李文卓。”男人没有伸手，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盖着公章的调令单，“冯振邦主任临时去开党组扩大会议了。他让我来接你。”
“麻烦李秘书了。”苏锦言提起行李箱。
“车在外面。”李文卓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拥挤的出站口，来到站前广场。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路边。
李文卓拉开后座车门。
“苏同志，上车吧。我们不直接去会场。”李文卓看着她。
“去哪？”苏锦言停在车门前。
“部委招待所。”李文卓推了一下金丝眼镜，“今天的研讨会，取消了你的发言环节。上级领导指示，你带来的那些基层案卷，先交由办公厅内部审查。审查通过后，再做定夺。”
苏锦言手握着车门把手。冷风吹过她的衣角。
“谁下的指示？”苏锦言问。
“这是部委的程序。请你配合。”李文卓语气转冷。
“如果我不交呢？”苏锦言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