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交呢？”苏锦言看着他。
李文卓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苏同志，这里是北京。”李文卓打起官腔，“部委的规矩，任何基层带来的资料，必须经过办公厅预审。为了防止研讨会上出现不成熟的言论，影响会议基调。地方上的同志，到了北京，得学懂流程。”
苏锦言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她没有掏案卷，拿出了那本暗红色的执照。
她翻开封面。带有红色钢印和005编号的那一页，展现在李文卓面前。
“这是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昨天特批颁发的全国律师执业证。”苏锦言语速平稳，“周德正主任和冯振邦主任都有批示。我作为南方六省的基层代表，直接向研讨大会负责。这份案卷，属于我的独立辩护材料。大会公开讨论之前，任何人无权以预审名义拦截。”
李文卓看清了那个005的编号，眼角抽动。
“《执业律师暂行条例》第三章第十一条规定。”苏锦言收起证件，放回包里，“律师承办独立专案，其案卷材料受保密法保护。除公检法机关因案调阅外，任何行政部门强行截留，视为干预司法公正。李秘书，你要强扣我的案卷，先出具最高检的调阅批文。”
李文卓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没有说话。
冷风吹过站前广场。
“拿着尚方宝剑，也要看清前面的路。”李文卓侧过身，让开道路，“有些账，不是你一个外地新人能算清的。上车吧，我送你去会场。”
“账算不清，是会计的责任。”苏锦言提起沉重的行李箱，“我来，是追责的。”
上午八点五十分。国务院第二招待所，大会议厅。
红地毯铺满过道。一百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司法系统干部、法学专家坐在长条桌后。主席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苏锦言提着帆布包从后门走进，找了一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
冯振邦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他看到苏锦言落座，点头示意。
“下一位发言人，京城德正律师事务所，齐明。”主持人念出名字。
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站起身，走向讲台。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发亮。
齐明打开文件夹，对着麦克风开口。
“我们当前面临的法律困境，源自于产权概念的模糊。”齐明翻开讲稿，“我在《企业破产法》起草小组会上提过，应当全面效仿国际通用的做法，快速实行股份制改造，彻底剥离地方行政干预。”
台下不少人拿着钢笔做记录。
齐明语调高昂。
“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阵痛，也就是部分不良资产的贱卖或者清算。”齐明视线扫过全场，“我们绝对不能因为害怕国有资产流失，就因噎废食，阻碍改革的进程。必须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讲得好。”
“理论站位很高，德正律所不愧是咱们京城的标杆。”
冯振邦按下面前的麦克风。
“下面，请平川市基层代表，苏锦言同志发言。”冯振邦声音洪亮。
苏锦言拿起帆布包里的两份牛皮纸案卷，站起身。她穿着军绿色大衣，在一群笔挺的西装和中山装里显得格格不入。
齐明正走下讲台，两人在中间的红毯过道交错。
齐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苏锦言。
“冯主任。”齐明转头看向主席台，抬高声音，“大会时间宝贵。刚才我看了一下会议议程。这位苏同志准备汇报的，是南方几个小厂的资产清算流水账目。这种琐碎的基层报表，有必要占用全国重点研讨会的时间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苏锦言身上。
主席台上的几位领导互相对视。
齐明继续发难。
“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全国性立法的宏观方向。那些几万块钱的设备折旧、工人工资结算，交由地方民事法庭处理就好。”齐明对着苏锦言抬了抬下巴，“苏同志，你是不是应该跳过这些冗长无聊的数据，直接跟我们谈谈你的理论高度？”
苏锦言停在原地，转头看向齐明。
“你接手过实际的国企清算案吗？”苏锦言问。
齐明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我参与起草了三份部委的指导意见，为四家大型合资企业做过产权法律顾问。”齐明语气带着优越感，“我经手的卷宗，涉及金额都是千万级别。”
“你见过凌晨四点，在零下十度的厂区门口，排队领三十块钱下岗遣散费的纺织女工吗？”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
齐明皱起眉头。
“苏同志，我们在讨论宏观法律建设，不要拿个别感情色彩浓厚的底层案例来博同情。”齐明声音变冷，“法律讲究理性和秩序。”
“宏观法律建设，最后要落实在每一个人身上。”苏锦言收回视线，大步走向讲台。
她把厚重的案卷放在木制讲台上，发出一声钝响。
苏锦言伸手，拉近麦克风。
“脱离基层血肉谈理论，就是纸上谈兵。”苏锦言对着麦克风，声音传遍会议厅的每一个角落。
台下一片哗然，前排的专家纷纷交头接耳。
“苏同志，你这是在否定学术研究的价值！”齐明站在过道里反击。
“我是在否定你们的掩耳盗铃。”苏锦言翻开第一份案卷，“你刚才大谈私有化，主张甩包袱。那我就给你看看，套用你这套所谓的高级理论，基层到底在发生什么。”
苏锦言没有照稿念，转身走向讲台后面的大黑板。
她拿起粉笔盒里的一截白色粉笔。
手臂挥动，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平川化肥厂。账面资产一百二十万。改制前，核心设备以折旧名义报废。三天后，同一批设备以九万元的价格，转卖给一家挂靠在省商业局的空壳公司。”苏锦言边写边说。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数字。120万，9万，111万。
全场鸦雀无声，不少人放下手里的茶杯，盯着黑板。
“按照齐律师刚才的理论，这叫产权明晰，因为机器确实转到了独立法人手里。”苏锦言转过身，粉笔点在黑板上，“市纺织二厂。改制前，账面流动资金六十万。改制后，被一家名为华远贸易的公司全资收购。”
苏锦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零”字。
“工人遣散费发了多少？零。”苏锦言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六十万流动资金不翼而飞，三千名工人没有拿到一分钱补贴。华远贸易拿着这六十万，转手买下了市中心的一块地皮。”
“苏锦言！你这是在造谣！”齐明脸色大变，指着讲台。
“是不是造谣，查一下账本就清楚。”苏锦言看着他，“这家华远贸易的法人代表，也就是这起收购案的首席法律顾问，就在这间会议室里。”
全场哗然声更大，所有人四处张望。
“符合指导意见？”苏锦言从案卷里抽出一份复印件，举在半空，“这是省商业局出具的阴阳合同，一份对公，一份对私。对私的那份上，白纸黑字签着你的名字。你拿了十万元的所谓‘咨询费’，把一个有着三十年历史的国企底子抽干了！”
齐明双腿发软，双手按在旁边的椅背上，强撑着没有倒下。
“伪造文件！这是诽谤！冯主任，我要求把她赶出会场！”齐明声音嘶哑。
冯振邦坐在主席台上，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茶叶。
“小苏。”冯振邦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开口，“你手里的复印件，有原件支撑吗？”
“原件在今天早上七点。”苏锦言直视主席台，“已经由军区保卫处，移交给了最高检反贪总局。”
话音刚落，会议厅的红木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三名穿深蓝色制服的检察人员大步走进会场，带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批捕令。
全场专家和领导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通道。
带头的检察官走到过道中间，停下脚步。
“请问，哪位是齐明齐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