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哪位是齐明齐律师?”
带头的检察官环视会场。
齐明双手撑着椅背,呼吸粗重。他强撑着站直身体。
“我是齐明。”齐明整了整领带,“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是部委特聘的法务顾问,正在参加国家级重点研讨会。你们手里拿的是平川市的批捕令,没有跨省抓捕的权限。”
“最高检反贪总局今早签发的协查指令。”检察官上前一步,展开文件,“齐明,涉嫌伪造国家公文、伙同他人非法侵吞巨额国有资产。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齐明的手臂。
齐明挣扎,转头看向主席台。
“冯主任!这是打击报复!”齐明嗓音嘶哑,“这个苏锦言拿出的几张废纸,没有任何法理依据!她不懂宏观改制,更不懂国际通用的产权清算逻辑!”
冯振邦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端着茶杯没动。
“让他把话说完。”冯振邦开口。
法警停下动作。
苏锦言站在讲台上,看着齐明。
“你懂清算逻辑?”苏锦言翻开手边第二份牛皮纸案卷,“安平县机械厂,七九年产值四百万。你在清算报告里用的债务重组方案,套的是七九版企业暂行条例第八条,亏损企业可核销呆坏账。”
齐明梗着脖子。
“对!完全符合政策!”齐明喊道。
“符合政策,违背事实。”苏锦言没看案卷,直接报出一串数字,“安平厂下属一机、二机两个车间,连年盈利。你把这两个车间作为不良资产打包剥离。资产核算表上,十六台机床的折旧率被你填了百分之九十。实际上,那是去年四月刚从德国进口的新型车床,使用寿命十年起步。”
会场内响起一片翻笔记本的声音。几十支钢笔在纸上飞快记录。
齐明额头冒出细汗。他甩开法警的手,走到座位前,翻找公文包。
“那是有磨损报告的!”齐明把几份文件拍在桌上。
“磨损报告是安平县化肥厂机修科出具的。化肥厂修不了德国机床。”苏锦言步步紧逼,“机器被你以一万两千块的废铁价,卖给了华远贸易。华远贸易转手在黑市卖了八十万。”
“你胡说!”齐明双手按在桌面上,指尖打颤。
“第二组数据。”苏锦言没有理会他的叫喊,“省城棉纺厂,账面结余流动资金六十万。你设计的股权置换协议里,华远贸易用三张商业汇票换走了国资控股权。这六十万在哪?”
“在华远贸易的专用账户里等待重新盘活!”齐明大喊。
“那是空头汇票。”苏锦言的声音盖过他,“承兑行是平川市城南信用社。今天凌晨三点,信用社主任交代,那是你们联合开具的假存单。那六十万现金,被你用来平了华远贸易在南方建材市场的私人烂账。”
全场安静,只有苏锦言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
齐明疯狂翻动手里的文件,纸张被扯破。
“这不可能!账目绝对做平了!你们找不到破绽!”齐明眼睛通红,瞪着苏锦言。
“那是你以为的平。”苏锦言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
她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树状图。
“我在两个月内,走访了三十四个改制国企,查阅了超过四百本原始账册。”苏锦言用粉笔敲击黑板,“像你这样利用条文空隙,强行抽干企业底子的手法,我一共整理出七十三个漏洞口径。”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流向图展开。
“虚报损耗口径十七个。”
“高评低卖口径二十二个。”
“私自抵押口径九个。”
“债务转嫁口径二十五个。”
苏锦言转过身,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这七十三个口径,每一项背后,都是几百上千名失去生活保障的下岗工人。”苏锦言盯着齐明,“你把这些叫做改革的阵痛?”
齐明瘫坐在椅子上。
“你刚才大谈西方破产法。”苏锦言走下讲台,来到齐明面前,“这里是中国。你要套用西方理论,也得先看看这片土地上的基本盘。你经手的那四家大型合资企业,外资撤资前的最后一次资本抽逃,用的就是这七十三个口径里的组合招数。”
全场哗然,前排几位部委领导坐直了身体。
“你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苏锦言停在齐明面前,“数字不会撒谎。在真实的账本面前,你那套高高在上的专业理论,一文不值。”
齐明双手捂住脸。
两名法警走上前,拿出手铐,扣住齐明的手腕。
金属碰撞声响起。
检察官挥手,法警押着齐明走向大门。
齐明经过讲台时,双腿拖在红地毯上,再没了刚上台时的意气风发。
会议厅的大门重新关上。
屋内寂静无声。
冯振邦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放下茶杯。
“苏锦言同志。”冯振邦对着麦克风开口,“你说的这七十三个漏洞口径,有具体的解决办法吗?”
苏锦言回到讲台,翻开最后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有。”苏锦言拿出一份厚厚的手写稿,“这是我结合《南方六省国企清算试行办法》起草的补充细则草案。针对这七十三个口径,我设计了双重审计制度和职工代表一票否决制。在平川市两家濒临破产的小型集体企业做过实盘推演,资金流失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她把手写稿递给前排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双手接过,快步走到主席台,递给冯振邦。
冯振邦戴上老花镜,翻开草案。
会议厅里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主席台的反应。
冯振邦翻页的速度很快。十分钟后,他合上草案。
“啪!”
冯振邦把手里的记事本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震动麦克风。
“好!”冯振邦摘下老花镜,环视全场,“这才是我们要听的声音!这才是真正能解决基层病灶的法理依据!拿着几本翻译过来的外国教材,就想在中国大地上动刀子?可笑至极!”
冯振邦站起身,带头鼓掌。
掌声从主席台蔓延到全场。一百多名专家和领导起立,掌声雷动。
苏锦言站在讲台上,站得笔直。
中午十二点,会议休会。
参会人员陆续走向招待所餐厅。
苏锦言提着帆布包,走出大厅。
走廊尽头,李文卓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过来。
李文卓站直身体,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苏同志。”李文卓开口,“冯主任在二楼小会议室等你。”
苏锦言点头,走向楼梯。
二楼,小会议室。
推开门,冯振邦背着手站在窗前。桌上放着两个不锈钢饭盒。
“坐吧,边吃边聊。”冯振邦指着对面的椅子。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
冯振邦打开饭盒。白菜粉条,两个馒头。
“你的案卷我看完了,很扎实。”冯振邦拿起筷子,“齐明只是个马前卒,华远贸易背后的水很深。你把齐明送进去了,等于得罪了京城一大批靠这种方式发财的利益集团。”
“我不抓齐明,他们也会找我麻烦。”苏锦言掰开馒头。
冯振邦看着她。
“说得好,狭路相逢勇者胜。”冯振邦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深蓝色的证书,推到苏锦言面前。
苏锦言停下动作。
深蓝色封皮上印着国徽,下方印着一行字,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
“这是什么?”苏锦言问。
“全国体改委特别法律顾问组,第五席。”冯振邦看着她的眼睛。
苏锦言的视线落在证书上。
“我只是个刚拿证的基层律师。”苏锦言没有伸手。
“基层律师干不翻齐明。拿了这本证,你的执业范围不再局限于平川市,整个南方六省的改制清算大案,你都有直接介入和调阅权。”冯振邦敲了敲桌面,“这把刀,你接是不接?”
苏锦言看着深蓝色的证书,伸手按在封面上。
“接了这把刀,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彻底查清华远贸易。”苏锦言抬头直视冯振邦。
冯振邦笑了。
“华远贸易在军方那边有底子。你要动他们,不只需要这本证,还需要另一个人的配合。”冯振邦端起茶缸。
“谁?”苏锦言问。
“军区作训处那个开车送你来火车站的小子。”冯振邦喝了一口水,“你来北京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