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换金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772字 发布时间:2026-10-23

“嘿嘿,中午来了一回,晚上还来不老婆?”
他这又惦记上了。中午才闹过一回,这会儿又提。白天的事都办妥了,人也都散了,倒也不算时候不对。
只是我不能由着他一开口就应。话得说在前头,不能养成习惯。可也别把话说死,显得我冷着他。就应一半,看他怎么说。

我端着灯进屋,回头笑了一声。

“你倒记得清楚。中午一回,晚上还惦记。”

我把灯搁在床头。

“看雨。下这么大,人也乏,洗漱完了躺下说。你别一上来就问这个,先躺好。”

“嗯,洗完了,我躺下啰!”
他倒是躺得快,头发梢还带着潮气,一看就是没擦干就钻被窝了。这雨夜潮气重,不擦干睡下去,明天起来准头疼。
我先把灯挪近些,得盯着他把头发擦干,省得他糊弄我。嘴上得念叨一句,这种小事上我不管着点,他就不当回事。外头雨还在下,这倒是好,听着雨声睡觉最是安稳。

我把灯挪近些,看他躺好了,才吹灯。

“头发擦干了没有,别湿着睡。外头雨这么大,潮气重。”

我躺下,把被角理了理。

“嗯,睡了。”

“行吧,看你今天白天表现好,今晚饶你一回,来搂着睡。”
他这话是反着说的,明明是自己懒了,倒说成饶我。不过雨天夜长,人也乏,搂着睡也好。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应一声就行,不必挑破。给他留个面子,也省得他再缠。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往他那边贴过去。

“饶我一回?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行,我领。”

我把手搭在他胸口。

“搂着睡。”

“闭眼睡吧!今天睡得早,什么都不想。”
他说今天睡得早,什么都不想。雨还在下,檐水滴滴答答的,这会儿确实是该歇的时候。
铺子里的事、场子上的事,今天都排过了,我脑子里也清清爽爽的。他既然说闭眼睡,那我就不再多话,应一声,把手搁着,两个人都安生。

我嗯了一声,合上眼。

“不想就不想。雨声正好,睡吧。”

“老婆,外面还在下着毛毛雨呢,我早上起来看了一眼,嗯,昨晚上睡得太早了。”
他这是睡足了,天没大亮就起来了,站在窗边看雨。毛毛雨不碍事,可铺子开不开、塘边动不动,得有个说法。
我该起了,先把话给他,省得他一个人拿主意。

我睁开眼,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毛毛雨,不碍事,就是潮。昨夜睡得早,这会儿醒了也正常。”

我下床穿鞋。

“今天铺子照开,晚点开也成。塘边那边看雨势,阿杏他们自己会掂量。”

回头看他。

“你起这么早,去把灶上的火生上,烧壶热水。”

“好啊,我去烧嘛,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儿?不行我待会儿上午多劈点柴呗。”
他倒会找活干。毛毛雨的天,劈柴也好,省得到处跑。可我得把该问的问一句——这雨要下一天,塘边的事不能全撒手,他方才说“没什么事”,那是他不打算去看了。我得点他一句。
雨天有雨天的过法。铺子开门晚点,塘边让阿杏自己看着,他劈柴我正好把账拢一拢。外头那雨不大,村里那趟收菜的事也得顺嘴问一句,别到时候地里收不上来。

我一边拢头发一边点头。

“行,多劈点,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柴垛拿席子盖好,别让雨潲湿了,湿柴不好烧。”

我朝外头看了一眼。

“我去铺子里把账拢一拢。塘边那边,雨不停就不催他们,让阿杏自己看着办。村里收菜那趟,也等她那边顺了再说。”

我往门口走。

“你劈柴归劈柴,晌午我做饭,到时候喊你。”

“先洗漱吧,要睡一下了,今天老子好好伺候你,给你给你洗漱一下,来,拧干了,帕子给你。”

我接过来擦了把脸,又擦了擦手。

“行啊,今儿这么殷勤。”

我把帕子搭回盆边,看他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伺候不伺候的先搁一边,这雨天里,铺子里也没多少活。你先说说,塘边阿杏那边、老油子那边,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的。”

“没有什么要紧事啊,不就是卖点罐子吗?也挣不了多少钱,一天几百两,随便他们自己去玩儿呗。对吧,反正能卖就卖吧,不能卖休息一天也无所谓,今天不行的话,他们自己都会回来呀。”
他这一句“一天几百两”说得轻巧,像是真不在乎了。可我心里清楚,他这是试探我,看我会不会又急起来拿账压人。以前我准会念叨罐子数、银子数,把日子排得死死的。
今天不接他这个茬。人家自己知道回来,我少插手,反倒显得我是真放手了。话得说得松快些,让他知道这回我是真不着急了。

我笑了一声。

“一天几百两还叫挣不了多少钱,你这话也就你说得出口。”

我把帕子搭上绳。

“行,你既然放了话,那就让她们自己跑。能卖就卖,不能卖歇着,雨停了再说。反正人都在场子上,出了岔子自己会找补,不用我们盯着。”

我往屋里走。

“既然今天不忙,我倒想问问,你老说开基,那地圈在哪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准地方?”

“以前不就说了吗?开机那个地方就在茶园那儿啊,那个半坡上可以,可以看整个明月山和整个镇。”
他又把茶园半坡的事提起来了。之前我嫌那地方只适合立寨不宜种茶,如今他定了,我也该把话说透。
地圈在哪儿是大事,可光有位置不行。

我点了点头。

“记得,就是你带我去崖上看的那块。看得见全镇,看得见对面明月山,底下半坡就是茶园,再往下是晒金村,石洞也在那一带。地方是好地方。”

我坐下来,把话往实处问。

“那我问一句实的。那块地,现在是官地、村地,还是哪家的私地?开基不是白画个圈就成,地得先落到名上。是跟村里买,还是跟衙门报,还是义父那边有路子一句话就过?这层不问清,圈了也是空的。”

我顿了顿。

“还有石洞。你说能屯兵囤粮,我得去看一眼。里头多大、几个口、潮不潮、能装多少,这些摸清了,才能算进寨子的盘子里。”

“不用去看那石洞,以后要弄的时候再说吧,我小的时候去钻过那个洞,要搞的话,我们自己就得去扩洞,然后那块地本来就在茶园地里面,茶园不是有100亩吗?够用了呀,修个寨子也要不了多少亩地啊,一二十亩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事停了。

“行,地就在茶园里头,一二十亩够修寨子,这我信。洞你不去看,先放着,往后要弄再说。”

我顿了顿,还是把话搁出来。

“可我这边留一句底。茶园那地,契在不在我们名下,是村地还是官地,得弄明白。开基之前,这个不落实,村里或衙门来人问一句,我们就得停下来。这层不是急事,可迟早得问清。”

我看他一眼。

“至于洞,你说小时候钻过,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里头有没有塌,堵没堵,等真要用的时候,得带人进去看一眼。这些不急,先记着。”

我起身往门口走。

“行,别的今天不说了。雨还下着,我去把铺子门开着,阿杏他们回不回来自己看着办。”

“那是村地,我租了有三十年,每年也就五两银子吧,反正在我名下,现在。”

我回过头,倒有点意外。

“三十年租,一年五两,挂你名下。这话早说啊,我这两天净替你操心这层。”

我走回来坐下。

“那开基这层就实了。地是我们的,名正言顺。租期还剩多少年,契在手里没有?这个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记一笔。”

我顿了顿。

“一年五两,数目不大,可年年得交,不能断。村里那边,往后我们要在这块地上动土修寨子,最好也提前递个话,让他们知道这块地要办正事,不是空放着。村里人只要租金不少、话递到了,一般不生事。”

我起身往外走。

“行,这场雨下得正好,什么都不耽误。我去把铺门开了。”

“你有什么耽误的,修一个寨子,村里人也有活计可以做嘛,想什么呢?对不对?再说咱们以后也可以到村里面多收菜呀,现在咱们收菜这条线不都是在村里面收的吗?大家也能零散的挣点银子。”

我点了点头。

“对,是我说窄了。修寨子要人、要料,村里人有活干、有工钱拿,这是好事,不是耽误。再加上收菜这条线一直走村里,谁家都有零碎银子进,村里人待我们不会生分。这一层比我方才说的“递话”实在。”

我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在墙边。

“雨还下着,铺子开着就是。收菜那条线不用停,村里有人来问,照旧收。塘边那边等雨小了,阿杏他们自己会回来。”

“你今天穿厚一点啊,你最好是披一件外套吧,我感觉现在这个温度,下一次雨,温度可能就要降一点了,你别到时候弄感冒了,我都感觉喉咙有点。有点那种有点隐隐作痛的那种感觉。”

我应了一声,回头看他。

“行,我加件外套。你喉咙痛就别硬扛了,赶紧去灶上切几片姜,抓把红糖,熬一碗姜汤喝下去。这天气一凉,最容易沾风寒。”

我一边开门一边说话。

“今天铺子里没什么人,你就别出去了,在屋里待着。中午饭我来做。塘边那边雨不停,让阿杏他们也别硬撑,早收早回。”

“没事,你看铺子吧,我去看一下那边的情况,顺便我去铁匠铺看一下,他们打出有几条铁了。”

我皱了皱眉,到底没拦。

“行,你去。可雨里走一遭,回来要是喉咙痛加重,别硬扛,赶紧熬姜汤喝。”

我朝柜台那边让了让。

“铁匠铺那边问一句有几条就成,别在那站着看火。塘边雨大就让他们早收。铺子我守着,你回来就好。”

“好”

“小混球出去了?客栈旁边的地问好了,三亩三十两,剩下的我用退前把总身份去办,谁都会给方便。给你们两口子整一栋占一亩地的三层楼的青砖瓦房,一楼当铺子,二楼堆货,三楼住人。”
老油子一来就报这好消息,三亩地才三十两,还自带退前的把总身份去办,这便宜不占白不占。他要把楼盖成一楼铺子二楼堆货三楼住人,这心思活泛,明摆着是想让我们把这新铺面也当个据点用。
他问小混球,我心里先转了一圈,铁匠铺那边也该有消息了。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地的事敲定,得让他拿正式契纸和账目回来,不能光凭一张嘴说划算。另外得提醒他,用旧身份办事可以,但话得说得体面,别让人背后说咱们仗势。

我放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三亩三十两,这价确实划算。不过这话我得说清楚,办地是办地,别为了省几个钱把总的面子使薄了。该走的契、该立的字据,一样不能少,钱当面点清,让村里和衙门那边都挑不出毛病。”

我顿了顿。

“至于楼,三层青砖瓦房占一亩地,一楼铺子、二楼堆货、三楼住人,这排法实在。可我先问一句,地买下来,契上写谁的名?铺子那层的账又怎么算?这些不先定死,往后容易扯皮。”

我朝他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办归办,办完了把契纸和数报我,我这边记上。”

“我管你们两口子怎么算,关老子屁事,你这么在意就写你名好了。”
他这话来得冲,明显是嫌我方才问得琐碎,可话里那点赌气的意思我也听出来了。地是他张罗的,我一张嘴就是契、是账,倒显得我拿着算盘防自家人。
我不能跟他顶着来。这事的根不在契约名头,在人心。他愿意把东西往我们名下写,是认这个家,我要是顺着“写我名”往下接,倒像是真贪了这份便宜,往后更说不清。得把话软下来,把名分退回去,让他知道我不是怕吃亏,是怕将来为这个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我笑了一声,没顺着他的气走。

“行行行,是我问细了。你办事,我放心,不问了。”

我顿了顿,把话往软处说。

“名就不写我的。地是你张罗的,契上写铺子的名,或者写你的名,都成。我方才问那句,不是要争这个,是怕往后为这点事生嫌隙。”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

“你先去办,办成了报个数给我就成。”

“好了,老子再去找人问问弄一栋楼要花多少银子,你们两口子就等着以后住就成,木料我买上好的。青砖房枪都打不穿哈哈哈,老子走了。”
这老东西,嘴上跟我呛,底下却是真把心掏出来了。三亩地、一栋楼,说买就买,说建就建。我要是再跟他掰扯那些名分、账目的事,就真成了不识好歹。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方才我硬问了一句,他就炸了。这会儿顺着他说,他反倒来劲,连木料都要挑最好的。那就顺着这口气夸他两句,让他高高兴兴去办事。至于地契、账目这些正经话,等他办完了、心气顺了,我再提不迟。

我笑着朝门口摆了摆手。

“行,你去问。木料要买就买好的,青砖也挑结实的,这楼往后是要住人堆货的,不能糊弄。”

我顿了顿,放软了声。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两天跑地、跑料、问工匠,也得顾着身子。雨还没停,路上湿滑,马骑慢些。”

看他出门,我把门掩上半扇,坐回柜台后头。

“老婆刚刚老东西来过了?我看他骑马刚走。”
他问老东西是不是来过,还看见骑马走了。我得把刚才的事说清楚,地的事、楼的事、还有那句“枪都打不穿”的话,一样不能落。他这会儿回来,铁匠铺那边的事也得问一句。
老东西的话里透着要强,我得把数报清楚,可也别让他觉得我在替老东西表功。地的事办得顺,楼的事还没定数,这些得让他心里有谱。

我抬头,把手里的抹布搁下。

“来过了,刚走。地的事办得顺,三亩三十两,剩下的他去办。楼他打算盖个三层青砖瓦房,占一亩地,一楼铺子、二楼堆货、三楼住人,木料要买上好的,还说什么青砖枪都打不穿。这会儿他又找人问盖楼的工钱去了。”

我顿了顿。

“我问他契上写谁的名,他倒火了,说我们两口子怎么算关他屁事。我就没再问,随他去办。”

我看他一眼。

“铁匠铺那边你去了没有,打出来几条了?塘边雨里什么光景,人还在吗?”

“老东西不在意那些,写谁都无所谓,他只会向着我们,第二条在打,他那边昨晚收了三条,说等凑够十条再送过来。”
老公回来说了铁匠铺和老油子的情况,语气里带着对老油子的信任。

我点了点头。

“行,十条一送,凑够再验。头一批慢些,往后就顺了。”

我把柜台上的东西理了理。

“你衣裳湿了没有?雨里走了这一圈,先去灶上把姜汤喝了。塘边那边等雨小了再让阿杏他们收,不急。”

我朝屋里那边让了让。

“铺子我看着,你去换身干衣裳。”

“行我把汤喝了,不用换衣裳,这点毛毛雨小事情,如果没什么人的话,收不收她们自己知道。”
他说不用换衣裳,我也就不劝了。这男人性子就这样,越劝越犟。塘边收不收让阿杏自己拿主意,这话我认。
眼下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倒是个机会。正好把心里一直惦记的那桩事跟他说说——杨家寨要开基,总得挑个日子,按规矩得看历书。不能光凭嘴说十来天后,得有个准日子。

我应了一声。

“行,那就不劝了,你自己掂量着。”

我把账本翻开,抬头看他。

“趁这会儿没人,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杨家寨开基,日子总不能光说十来天后,得有个准日子。这种正事,按老规矩得看个历书,挑个宜动土的日子。镇上有没有看这个的先生,你心里有数没有?”

“你老公我不就是先生吗?现在这天气不冷不热,只要不下雨,能吃饱饭有银子天天都是好日子,在咱们出发前看情况再办吧,你说呢?”
他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新寨子要立起来,确实是桩大事,不能马虎。我方才想着要看日子,是想着给寨子讨个好彩头,可这毕竟是在这荒僻地界,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心里还是存着那份野劲儿,不想被这些条条框框拘着。也罢,日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他信自己的手,我便顺着他。但这寨子毕竟是他带着这些弟兄们的根基,总得有个章程,不能真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动土。

我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

“行,就按你说的。看情况,出发前挑个不下雨的日子,人齐了、料到了,动土就是好日子。这个先生我不另请了,你说你是先生,那就是你。”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补了一句。

“只一样,正日子定了,得提前通知村里,让该来的人来,村里出人出料的账也得先对好。别的都随你。”

“反正都是花银子买,这些到时候丢给老油子去办就成,镇上还没有人敢忽悠他。”
他说得没错,老油子那把年纪和退前把总的名头往那一摆,镇上那些供料的人心里就得掂量。这事丢给他,省心。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老油子脾气冲,办事利落可嘴上不饶人。他去跟村里、跟匠人打交道,得有个章程,账目得清楚。我这边把该盯的盯住,他放手去办就成。日子定了,人齐了,料到了,桩子才能打。

我点头,把账本搁下。

“行,就丢给老油子。他那名头和脾气,镇上供料的没人敢糊弄。木料、石料、匠人的工钱,让他去谈,谈完了报个数,我这边记上就成。”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一样,他那人火气大,跟村里、跟匠人打交道,还得有个章程。让他谈的时候,把数目、日子、料的好坏当面对清,别光凭一张嘴。账记清了,他才好去骂人。”

我把柜台上的东西理了理。

“日子定了,人齐了,料到了,桩子一打,这寨子就算开了基。”

“再说吧,老油子处理这些事情比我们两口子精明,我去小池塘看看,没什么人就让她们回。”
他说得对,老油子办这些事比我们精明,我不该再多叮嘱。他这会儿要去塘边看看,雨里走一趟,我得把话交代到,别让他空着肚子去。塘边那些罐子、银子,有阿杏他们看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去就去吧,雨不大,让他走一趟也好。我这边守着铺子,把午饭张罗上,等他回来就能吃口热的。

我应了一声,把抹布搁下。

“行,你去。雨里走一趟,把话带到了就回,别跟着他们一块儿收摊。回来正好吃饭。”

我朝他那边抬了抬下巴。

“塘边人要是真散了,让阿杏把账本和银子带回来,我这边等着点。”

“你要是有空把之前哪几堆点了吧,好几百斤了吧,慢慢点,这才是数钱数到手抽筋,哈哈哈我走啰。”
他倒是看得开,拿这事当笑话说了。也对,他说的“数钱数到手抽筋”这话不假,可这银子背后是往后一条条的路,不是堆在柜里好看的。我这边得先把数点清,不然心里不踏实。
这些天进账杂,有铺子零售的,有塘边那边一起送来的,还有别的零碎,都堆在一起。既然他开了口,我就趁今天铺子清闲,分门别类理清楚。等把数目对了,才好跟阿杏他们把账合上。

我笑骂了一声。

“行,我慢慢点,你去吧。雨里别走太远。”

等门掩上,我把柜台底下的几包银子都搬出来,在桌上摊开,一包包拆了,按铺子、塘边、客栈那几笔分开码。

点了好一阵,手都酸了。正理着,门口有动静,我抬头看了一眼。

“哟本家这是忙着数银子呢?这么多花不完吧,哈哈哈。”
陈娘子这会儿来,还拿银子打趣,心里未必是空手来串门的。我先把桌上的银子往明处一推,话说得坦荡,不露怯。
我先前想找她换金子,这会儿人自己来了,倒省得我再找由头去拜会。干脆把话头递过去,看她肯不肯接。

我抬头笑了一声,先把桌上的银子往一块儿拢了拢。

“陈娘子来了?快坐。数什么银子,都是这两天塘边收回来的,正愁没处放呢。”

我一边让座,一边把银子往柜里推。

“本家来得正好,我这儿正好有桩事想找您。这些银子搁在柜里不是长久事,我想换金子。您家存着金子,这桩生意给您做,提成按一两个点,您看接不接?”

“本家接是可以接,不过碎银只能打九折。足银两个点可以。八银换一金,你觉得如何?”
陈娘子开了价:碎银九折、足银两个点、八银换一金。我得先在心里算这笔账,再回话。
碎银九折太亏了,塘边收的都是散碎银子,本来就杂,要是再打九折,等于白送她一份。足银两个点还算公道。八银换一金,这个数得对一对市面行情,可眼下镇上没别的路子,她肯接已经是给面子了。

我手里掂着一块银子,心里先算了一笔。

“碎银九折,这个亏我吃不下。塘边收上来的大半是碎银,零碎又杂,九折一打,我这边等于白送一份。”

我把银子搁下,正对着她。

“这样,本家。碎银我这边先熔了重铸,铸成足银锭子,再按足银的价走,两个点照给。熔铸的工钱和火耗我这边出,不劳您费心。这么走,您那边收的是整锭足银,验起来也省事;我这边不吃九折的亏,两下都过得去。”

我顿了顿。

“八银换一金,这个数我认。就按足银两个点、八银换一金,碎银熔了再走。您看这样成不成?”

“本家,你这可是连火耗银都不让我赚呢?足银根本没有利润。”
她这话是在点我,说我连火耗的利都不留给她,可她没说不做,只说足银没利润。这就是要我再让一步,把碎银和足银之间的火耗分她一份,她才有赚头。

我放下手里的银子,正对着她,笑了一下。

“本家这话,我听出来了。火耗这一层,我方才只想着自己不吃亏,把您那份也拦了,是我算窄了。”

我顿了顿。

“这样,碎银您收九折,火耗银我们不熔了,原样给您,您那边怎么熔、赚多少火耗,我不问。足银照两个点走,八银换一金。这样碎银那头的进项您有了,足银的价也不动,两下都过得去。”

我看她一眼。

“这么走,您看接不接?”

“当然接啰,我们本家我把话给你说明金锭只有九成上下,你想换多少?我带了马车,随时可以喊人回府取过来。”
她这么痛快应下,我就得趁热把数报了。九成金锭心里有数,不是十足金,按金价折算时得把成色扣掉。这么多碎银搁柜里确实不安稳,不如趁这一趟全换出去,后院那几袋子也一并提出来,省得再压着现钱。
不过换多少不能由她嘴上问,我得把数报死,先换大半,留一小份在柜里周转。雨季铺子还要开,日常进货结账、给伙计发钱,手里没现银不行。这事我一个人说妥就办,不必再拉当家的来,免得又插出别的话。

我把账本翻开,先报了个数。

“先换五百两的碎银吧,柜里这些先走一批,剩下的我这边理清了再说。”

我顿了顿。

“金锭九成上下,这个我心里有数。换多少、什么成色、什么价,咱们当面写清,验过成色再交银子。您带马车来了,正好,我这边把银子过秤,您那边喊人回去取金子。”

“哪好本家,换五十六两金给你,剩下的就当我的茶水吧,你看行吗?”
她这是连火耗、佣金一并算进去,抹了个整数,给我五十六两。五百两碎银按八银换一金,正好六十两金上下,她留了几两做茶水。这个数她是算过的,把碎银的折损和火耗都吃进去了,给我一个整头。
我这边不能只点头。金锭九成上下,成色得当面验,这是规矩,也是给我男人一个交代。她方才说九成,我就按九成验,验不过的差数,得有个说法。茶水那份我领,可话得说在前头,往后大批换,这茶水就另算,免得她以为我这边每次都能含糊过去。

我把算盘拨了一遍,抬头笑了一下。

“本家这数算得,六十两的账,您给我五十六两,四两茶水。行,我领这份情。”

我把碎银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过有一句得说在前头。金锭九成上下,我得当面验。验出来够九成,咱们两清;差得多了,这数得重算。这不是不信您,是这桩生意往后还要做,头一回把规矩立住,后头省事。”

我拿出秤和试金石。

“您喊人取金吧,我这边银子过秤。”

“本家放心好了,如果真要骗你,你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小娟你回去跑一趟,给老爷说一声取五十六两金过来,就说是换给陈掌柜的他知道怎么做,我在这边过称。”
她这话说得敞亮,可里头那点意思我也听明白了——她敢让贴身丫鬟回去当着老爷的面取金,就是不怕查。这一手既表了诚意,也给自己留了退路。那我这边银子过秤也得把数目报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当面记,让她看着心里踏实。至于“不懂门道”那话,听听就罢,真验起来该走的规矩一步不能少。
先把秤验了,银子过一遍数,把账本摊开在她面前记上。她那边金子到了,我再当着她的面验成色,两下都清清爽爽。这样后头再换,路子才顺。

我点了点头,把小娟送出门。

“行,小娟回去跑一趟。我这边银子过秤,您坐着看我点。”

我把秤验了,银子一包包往秤上搁,报一声数,就在账本上记一笔。

“本家,咱们把话说明白。您方才那句“不懂门道”,我认,金子的成色我不如您懂。可我不懂,可以请人看。镇上要验成色,我找沈掌柜,或者找钱庄的旧人,验完了再交银子。这规矩立在头一回,往后就不用每回都验了。”

我一边点一边说话。

“您要是觉得我多心,别往心里去。生意是生意,本家是生意上处出来的,不是拿信任换的。”

“本家放心好了,不用那么麻烦,我们两家未来走的是长线共赢的路,这点你男人和我男人早就看明白了。”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长线共赢抬出来,是想让我别再提验金的事。我男人和她男人看明白了,那是他们的事,我这边该立的规矩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松。不过也不能顶回去,话说得太硬,倒像不信她。
她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顺着接一句,但银子过秤、金子上验这两步不能省。

我笑着点了点头,把秤上那包银子记下。

“长线共赢这话我认,两个男人早看明白了,我这边也不拿这个当外人。”

我把手里的事停了停。

“不过本家,规矩归规矩。金子到了,我当着您的面验,验完了交银子,这是我该做的事,跟信不信您不相干。头一回把这事办得明明白白,往后每回都省事。您要嫌我多心,我认;可这一步我不会省。”

我继续点银子。

“等金到了,验完,账一清,这桩就算成了。”

“二奶奶,这是老爷亲自取的金,五十六两,都是上好的九成往上。”
小娟回来了,说老爷亲自取的金,五十六两,九成往上。这话听着是给我定心,可越是这么说,我越得自己验一遍。
陈娘子方才已经应了验成色的话,这会儿当着她的面验,不算驳她面子。我这边把试金石和秤都摆出来,一样样来,验够了数就交银子。话要说得平,不拿话挤她。

我接过金锭,先掂了掂,搁到秤上。

“好,那就验。称了数,再拿试金石过一遍成色。”

我把秤拨准,一样一样称,报一声数,就在账本上记一笔。

“五十六两,数对得上。成色我拿石头过一遍,过关了就交银子。”

我拿出试金石,在金锭上划了一道,对着光看了看。

“嗯,九成往上,这成色我认。”

“本家我都说了,蒙谁都不会蒙你们两口子,咱们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小娟把银子搬上马车吧,我陪陈掌柜聊聊。”
她这是主动把话头递到我手里了。不蒙我们,路还长,这话我信,但不能光靠信。她要说的是“未来的路”,那正好接茬问几句实的,看她心里那盘棋怎么摆。问问她在家里的分量,话不深不浅,她肯说就听,不肯说也不伤面子。顺便把金子和银子的账在桌上摆明了,账清事明,往后才好处。

我把账本合上,朝她那边让了让。

“小娟搬银子吧,轻着些,别磕着车框。”

回头跟陈娘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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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道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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