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就打。”陆北辰拉开车门,“上车,我带你去重机厂。”
吉普车在夜色中驶离火车站。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半小时后。平川重型机械厂门外三十米,一条没有路灯的黑巷子里。
陆北辰踩下刹车,熄灭发动机。
两人坐在车内。透过挡风玻璃,前方厂区高大的铁栅栏门前燃着三个废弃汽油桶。火舌向上窜,照亮了围在门前的人群。
两百多名工人穿着深蓝色的帆布工作服,手里攥着大号管钳、铁锨和生锈的钢管。他们肩挨着肩,牢牢堵在厂门前,组成了一道人肉防线。
铁门外,停着三辆没有悬挂车牌的东风重型卡车。卡车大灯直直照在工人们的脸上,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
苏锦言看着车窗外。
“华远的人打算趁夜抢机器?”苏锦言问。
“社会上的闲散车队。”陆北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白天厂长刚签完抵押协议,他们今晚就来试探底线。真打起来,工人们手里的管钳挡不住重卡。”
“没走正规法院强制执行程序,这是明抢。”苏锦言说。
“工人们在里面守了一天一夜,带头的三个车间主任放了话,人在机器在。”陆北辰转头看她,“许岩在这个时候把烂摊子扔给你,没安好心。你现在下车,没有省里的红头文件背书,工人们只会把你当成和华远一伙的走狗。”
苏锦言收回视线。
“许岩要让我看看,这块骨头有多硬。”苏锦言靠在椅背上,“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手里只有体改委的顾问证,管不了省属企业的具体事务。”
陆北辰伸手,挂上倒挡。
“回去。”陆北辰一脚油门,吉普车退入夜色,“明早去拿你的刀。”
次日上午九点,省经委大楼。
老旧的水磨石地板被拖得发亮,墙上刷着绿色的半截油漆。苏锦言提着帆布包,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楼,人事处办公室。
门推开。许岩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面上,一左一右放着两份文件。
许岩抬头,指着对面的椅子。
“苏顾问,很准时。”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许主任昨晚在火车站送的‘大礼’,我得来收据。”苏锦言看着他。
许岩拿起左边那份带有省委鲜红抬头的纸张,推到她面前。
“《关于破格提拔苏锦言同志为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正科级干部的决定》。”许岩敲了敲纸面,“冯振邦主任亲自给省委打了电话。你那份七十三个漏洞口径的草案,震动了部委。省里现在急需一个懂法理、能压阵的人。”
苏锦言视线落在文件底部的大红公章上。
“我的律师身份怎么算?”苏锦言问。
“特批保留。”许岩拿出右边一份带编号的复印备案证明,“体制内正科级编制,兼任独立执业律师。整个南方六省,你是独一份。双重身份,双份压力。你现在不仅可以代表顾问处出庭辩护,还能直接下沉到各个国企调用原始账册。”
苏锦言伸手,拿起那份红头任命书。
纸张有些粗糙。重量却压手。
这是她用命在省城考场和北京会场拼出来的通行证。有了这张纸,她不再是一个只能在门外敲锣打鼓的看客。她手里握住了国家机器赋予的执法权。
她拉开帆布包拉链,将任命书与暗红色的律师执照平整地放在同一夹层里。
“重机厂的卷宗,交接吧。”苏锦言抬起头。
许岩拉开抽屉,把三个厚重的牛皮纸袋甩在桌面上。
“华远贸易拿到了省高院的初审裁定。”许岩说,“七天内,重机厂必须完成资产剥离,设备拉走抵债。你要在一周内分流三千名工人,还要安抚他们的情绪。”
苏锦言解开第一个档案袋上的白棉线,抽出产权变更明细表。
“华远要的是那批数控机床,不是旧厂房。”苏锦言拿起红蓝双色圆珠笔,在账目表上划了一条红线,“他们想吃肉,让政府来收烂摊子。”
“所以省委让你去切这块肉。”许岩靠在椅背上,“办好了,你这正科级的位置固若金汤。办砸了,激起群体事件,体改委的特别证件也保不住你。”
“华远在南方的人,是谁?”苏锦言低头翻页。
“赵四海。但背后牵扯京城的人脉。齐明只是他们用来走账的白手套。”许岩看着苏锦言握笔的手,“你断了他们吃安平县机械厂的财路,他们这次在重机厂,是铁了心要找回场子。”
苏锦言翻开第二页,笔尖顿住。
“重机厂的留守工人名单,缺了三个车间主任的名字。”苏锦言抬头。
许岩没有表情。
“昨晚带头闹事的,已经被市公安局以寻衅滋事的名义带走了。”许岩回答。
苏锦言合上卷宗,站起身。
“通知公安局放人。”苏锦言抱起档案。
“他们违法在先。”
“他们是为了保卫国有资产。”苏锦言直视许岩,“我要领这三个车间主任回厂里清算账目。不放人,重机厂的门我都进不去。放人,所有的后果我苏锦言担着。”
许岩沉默三秒,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
“我只给你七天。”许岩拨通号码。
苏锦言转身走向门边。
“叮铃铃!”
人事处外间的黑色座机突然响起。
办事员接起电话,捂住话筒,探出头。
“苏科长,楼下门卫室找您。”办事员喊道。
苏锦言停下脚步,走过去接过听筒。
“哪位?”苏锦言问。
“苏同志,我是门卫老李。外面有个小伙子找你,大冷天冻得直哆嗦。”老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谁?”苏锦言问。
“他说他从安平县来的,叫孙明远。手里还抱着个用黑布包着的铁疙瘩,死活不让人碰。说是安平厂带出来的保命东西,非要亲手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