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从安平县来的,叫孙明远。手里还抱着个用黑布包着的铁疙瘩,说什么也不让人碰。说是安平厂带出来的保命东西,非要亲手交给你。”
“让他们上来。二楼人事处走廊,左手边第三间办公室。”苏锦言对着听筒说道。
她放下红色座机,将带有省委红头文件的任命书折叠,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木门被人推开。
孙明远喘着粗气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洗旧的蓝色工装,双手紧抱着一个用黑棉布裹着的方形物体。
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是陆小云。
苏锦言视线越过孙明远,落在陆小云身上。
小云剪了齐耳短发,穿着得体的藏青色干事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工作牌。她站姿笔挺,不再是半年前那个在家属院里大呼小叫的毛躁丫头。
“苏科长。”孙明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
沉重的方形物体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响。
孙明远解开外层的黑布,露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盒体侧面印着一排清晰的德文,连接着几根五颜六色的电线。
“这是什么?”苏锦言问。
“德国西门子三轴联动车床的伺服控制主板。”孙明远抹掉额头的汗水,“安平厂化肥车间那十六台机床,齐明在清算报告上写的是主轴断裂、伺服烧毁,整机报废。”
苏锦言看着银灰色的金属盒。
“所以,你把它拆下来了?”
“半夜翻墙进去拆的。”孙明远指着上面的铜制接口,“赵四海带人贴了封条,准备明天当废铁拉走。我找省城电机的老工程师拿仪器测过。里面的油封全是新的,通电即亮,参数满格。这机器别说报废,连磨损期都没过。”
“华远的人没发现控制板没了?”苏锦言问。
“我花两块钱买了台报废拖拉机的点火线圈,套上黑壳子给装回去了。他们查封的人根本不懂技术,只看外观。”孙明远说。
“东西我收下。这东西在,齐明的假账就成了铁案。”苏锦言拉开抽屉,把金属盒装进去,“你现在回安平县,太扎眼。”
“我不回去了。”孙明远摇头,“许主任批了调令,我下个月调进省经委档案室看大门。算是因祸得福。”
孙明远退后两步,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苏锦言和陆小云。
小云走到办公桌前。她解开制服上衣的第二颗扣子,从内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平放在桌面上。
苏锦言没有说话,看着她解开文件袋上的白棉线。
小云抽出一张带有红色钢印的纸。
“全省会计统考成绩单。”小云把纸推到苏锦言面前。
苏锦言垂下视线。姓名栏写着陆小云,分数栏印着两个大写的数字,一百。
“满分。”小云声音平稳。
“很难考。”苏锦言说。
“考了三次。前两次倒在成本核算题上。”小云把双手背在身后,“昨天下发的委任状。我被录用为经委下属企业联合核算中心的副科长。”
苏锦言拿起那张轻飘飘的成绩单,纸面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大房那边怎么说?”苏锦言放下成绩单。
小云把手伸进随身的布包,掏出一个粗布口袋。她解开袋口,倒出十几个表皮粗糙的土核桃,堆在桌面上。
“陆北山下岗了。机械厂改制,他没被留在核心车间。”小云看着桌上的核桃,“娘托人把这些核桃从老家打下来,让我带给你。她现在逢人就说,老陆家指望不上大房,还是二儿媳妇有出息,带出了一个副科长。”
苏锦言拿起一个核桃。表面沾着干涸的黄泥。
“她要的是利益,谁能拿回好处,谁就是好人。”苏锦言把核桃丢回桌上。
“我明白。”小云站直身体,“我没拿她的钱,也没答应帮陆北山安排工作。我说,联合核算中心管的是死账,没有招工权。她骂了我半个小时,我挂了电话。”
“长进了。”苏锦言靠在椅背上。
小云没有笑,她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华远贸易准备用对付安平厂的手段,去吃重机厂的设备。”小云翻开材料,“这是重机厂三车间近半年的产值报表。我花了一整晚时间核对出来的。”
苏锦言坐直身体。
“问题出在哪?”苏锦言问。
“会计科目的归类造假。”小云指尖点在纸面上的一排数据上,“重机厂三车间生产的是高附加值的液压锻造件。但在入库账簿上,这些产品全部被登记为‘初级粗坯’。初级粗坯的出厂价,只有锻造件的十分之一。”
“差价流向了哪里?”
“挂在了一家名为宏发商贸的皮包公司账上。宏发商贸的法人代表,是赵四海的司机。”小云翻到最后一页,“过去三个月,重机厂账面亏损二十万。实际上,这二十万作为货款,进了华远贸易的循环账户。他们用重机厂的钱,制造重机厂亏损的假象,然后再低价收购。”
“这份报表,你可以签字盖章吗?”苏锦言看着小云。
“核算中心拥有对省属企业账目的副签权。只要您拿着经委的红头文件主审,我就可以在复核栏加盖核算中心的公章。”小云把笔递过去,“手续完全合法。”
苏锦言接过笔。
她在这个时代单打独斗了太久。直到今天,她亲手按进学校、逼着学规矩的小丫头,终于长成了一棵能在体制内撑起法理逻辑链的树。
“这块骨头很硬。赵四海不是齐明那种玩笔杆子的律师。他手底下有一帮敢拿钢管封门的社会闲散人员。”苏锦言看着报表,“你签了字,赵四海会查到你头上。”
“嫂子。”小云站定,“我不怕查。”
苏锦言拿着笔。
“为什么?”
“你教过我,进了考场,就不能怕发卷子。这是我当副科长的第一张卷子,我得答满分。”小云语气笃定。
苏锦言拔出笔帽。红蓝相间的圆珠笔在报表首页签下苏锦言三个字。
小云接过报表,从兜里掏出一枚黄铜印章。
印章重重压在苏锦言的签名旁边,留下鲜红的印迹。
“嫂子,谢谢你教我的规矩。”小云收起印章。
“规矩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苏锦言把材料装回帆布包,“你先回核算中心,不要声张。等我理清重机厂的工人名单,再通知你进场审账。”
“我等你的电话。”小云转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
办公室恢复安静。
窗外,省经委大院的梧桐树叶被风吹落。
苏锦言拉开抽屉,看着那个装有机床主板的金属盒,以及压在旁边的那本暗红色律师执照。
证据链正在闭环。她要做的,就是把赵四海和华远贸易,钉在《企业破产法》的审判席上。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红机电话突然爆鸣。
苏锦言拿起听筒。
“苏锦言,说话。”苏锦言开口。
听筒里传来杂乱的背景音,有人在拍打桌子,夹杂着玻璃杯碎裂的声音。
“锦言,是我,何小梅。”何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声。
“你在哪?”苏锦言问。
“我在鸿运茶楼的后厨。上个月我被调来这里当领班。”何小梅语速飞快。
“出什么事了?”
“华远贸易的赵四海,把重机厂的三名车间主任带进二楼的牡丹包厢了。”何小梅声音发抖,“他们带了转让合同,要强按手印。”
“市公安局不是把人放了吗?他们怎么被带去茶楼的?”苏锦言站起身。
“不清楚。赵四海带了十几个人,把茶楼的门堵了。”何小梅捂着话筒,“你今晚必须来一趟。他们带着三棱刮刀,说十分钟内不签字,就要挑断一车间主任的手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