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后厨,把门锁死。”苏锦言对着红机话筒说。
“我不出去。”何小梅压低声音。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声。等我。”苏锦言挂断电话。
她抓起办公桌上的帆布包,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许岩靠在窗边抽烟。
“去哪?”许岩吐出一口白烟。
“鸿运茶楼。”苏锦言越过他走向楼梯。
“赵四海是个只认钱的亡命徒,他不懂你的法理。”许岩在背后说。
“我懂他的死穴。”苏锦言没有回头。
经委大院门外。
陆北辰的吉普车停在老槐树下。发动机传出低沉的轰鸣。
苏锦言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鸿运茶楼。十分钟。”苏锦言说。
陆北辰松开离合,踩下油门,吉普车冲上主干道。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冰。
“华远的人带了刀。”苏锦言看着前方。
“作训处的规矩,动刀就按涉军暴恐处理。”陆北辰双手握着方向盘,直视路面。
鸿运茶楼,二楼牡丹包厢。
赵四海把一把三棱刮刀倒插在红木圆桌上。
一车间老主任被人反剪双手,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一名壮汉抓着老主任的右手大拇指,强行往一盒红印泥上按。
“赵老板,这机器是国家的!你不能拿走!”老主任喉咙里挤出声音。
“合同签了,它就是华远贸易的。”赵四海握住刀柄。
“那是国家的财产!那台德国车床去年刚买,你一万两千块就想拉走,你这是吸国家的血!”老主任双腿蹬着地面。
“废话真多。”赵四海用刀面拍打老主任的脸,“签了字,每个人拿两百块安置费走人。不签,明天连锅端,你们一分钱拿不到。”
“我不签!”老主任攥紧拳头。
“硬骨头。”赵四海举起刀把,“把他的手筋挑了,换下一位主任来签。”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木屑四溅。
苏锦言走进包厢。陆北辰跟在身后,反手关上残破的木门。
“你哪位?”赵四海拔出刮刀。
“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苏锦言。”她走到桌前,把带有省委鲜红抬头的任命书重重拍在桌面上。
包厢内的十几个大汉围拢过来。
赵四海扫了一眼任命书。
“一个女人,拿张纸就想当钦差?”赵四海咬牙出声,“齐明进去了,安平厂的烂账已经死无对证。在这平川市,老子只认按了手印的合同。”
“死无对证?”苏锦言拉开帆布包,拿出一个用黑棉布裹着的金属盒。
她将盒子甩在桌面上。黑布散开,露出印着德文的伺服控制主板。
“安平厂化肥车间,德国西门子车床的原装主板。”苏锦言手指点在金属盒上,“里面记录着机床每一天的运行参数。你们做假账报废的那十六台新机器,这块板子就是铁证。”
赵四海眼角抽动两下。
“今天上午九点,省核算中心已经冻结了重机厂和宏发商贸的往来账目。你们做平的那二十万亏损空账,现在是第二项铁证。”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华远贸易要把重机厂当盘中餐,我今天就把盘子砸了。”
赵四海手臂肌肉绷紧。
“账簿算个屁!”赵四海跨前一步,“只要今天拿到这几台机床,老子马上装车运去南方。你们拿着废纸去查空气吧!”
他挥刀刺下。
陆北辰跨前一步,侧身避开刀锋。他左手格挡,右手一把扣住赵四海的手腕,顺势向下一压。
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三棱刮刀掉在地上。
“袭扰国家干部,抢夺国有资产。”陆北辰语气平淡,单手把赵四海压跪在地上,“作训处直接定性为间谍行为。”
赵四海额头冒出汗珠,咬牙没有喊出声。
围在四周的十几个大汉停在原地。
苏锦言伸手,拿过桌上的转让合同。
她双手发力,将合同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带你的人滚。”苏锦言看着地上的赵四海,“转告华远贸易背后的老板。平川这块肉,我吃定了。建立新秩序的规矩,由我来定。想玩,让他亲自来过招。”
陆北辰松开手。
赵四海捂着手腕站起身。他捡起地上的刀,转身往外走。
十几个大汉跟着他离开包厢。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市公安局的人在楼下封锁了现场。
“陆处长,安排车送主任回厂里。”苏锦言转过身,“今晚公安局接管重机厂安保。”
“好。”陆北辰扶起老主任往外走。
包厢里空下来。
后厨的通道门被推开。何小梅顺着墙边走过来。
“锦言。”何小梅呼吸急促。
“你报的信,重机厂欠你一个人情。”苏锦言递过去一块手帕。
何小梅接过,擦掉额头的汗水。
“他们来了十几个人,我当时就在屏风后面,不敢动。”何小梅双手发抖。
“他们不敢杀人,只是图财。”苏锦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
何小梅坐稳后,长出一口气。
“我以为你不会亲自来。”何小梅看着她。
“拿了证,就得管事。”苏锦言把金属盒装回帆布包。
“你这脾气,一点没变。”何小梅笑了一下,“今天上午,驻地随军办给茶楼打了个电话,找我的。”
“随军办?”
“李淑芳大姐打来的。”何小梅坐直身体,“院里正在筹办随军家属自强事迹报告会。大姐说,院里所有人一致推举你回去做主讲人。”
苏锦言手指停在帆布包的拉链上。
“推举我?”
“你去了京城,拿了体改委的聘书,还成了正科级干部。这消息早就通过军区后勤处的内部通报传回驻地了。”何小梅语气里透着羡慕。
“连家属院都知道了?”
“大家天天盼着你回去。”何小梅拉住她的衣袖,“大姐说,让你回去传授经验。三号院的那些嫂子们,现在一提起你,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苏锦言看着眼前残破的包厢。
半年前,她在这个家属院里,连一斤肉票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张粮票,每一份补贴,都要靠算计才能拿到手。
“报告会什么时候?”苏锦言问。
“明早十点。”何小梅看着她,“去吗?”
“去。”苏锦言回答得很干脆。
“我以为你会推掉。”何小梅说。
“为什么推掉?”
“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省经委的科长,哪有空管家属院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何小梅理了理衣摆。
“身份是外衣。”苏锦言站起身,“有些账,还得回原点算清楚。”
“钱桂花最近安分了吗?”何小梅压低声音。
“大房陆北山下岗了。她把主意打到了小云身上。”苏锦言说。
“小云?”
“她考了会计统考满分,调进了省经委联合核算中心。”
何小梅张了张嘴,好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也熬出来了。”何小梅感叹。
“守规矩的人,谁都能熬出来。”苏锦言提起帆布包往外走。
茶楼外。
夜风吹动路旁的树叶。
陆北辰站在吉普车旁。看到她出来,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苏锦言坐上去。
“华远的老板明天落地平川。”陆北辰启动发动机。
“明天我有事。”苏锦言看着前方的街道。
“去哪?”
“回驻地家属院做报告。”苏锦言转头看他。
陆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停顿了一下。
“明天我休假。”陆北辰说。
“所以?”苏锦言问。
“我给你当司机。”
我是故事,愿在年代的洪流里为你写下独一无二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