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家,咱们聊点实的。您家老爷做药材这条线,走重庆府那头,是靠哪几家铺子、哪个行帮接的货?我问这个,不是打听他的底,是我们往后要想把藏地的货往府城走,得知道跟谁打交道。”
我把茶推过去。
“您方便说的就说,不方便的就当我没问。”
“本家,这些当然不方便说啰,你们提供关系供货,我们负责销路,各管一摊利益共享才长久,你说对吗?”
她拒绝得干脆,但没把门关死。话里说的是各管一摊,实则是在划清界限,怕我把她的销路底细摸透后自己甩开她单干。
这个分寸我认,她比我更懂行帮和铺子之间的门道,硬要挖反而伤了信任。那就顺着她的话,把话题转到藏地货源上,把我们的供方身份做实,让她明白守住销路也得靠我们这条线。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对,这话说得在理。各管一摊,我这边管供货,您那边管销路,谁也别伸手到对方那一摊里去。这话我记住了。”
我顿了顿。
“那我换个问法。往后我们这边的货多了、品类也杂了,您那边销路能吃下多少?量有个上限没有?这个我心里有个数,才好往藏地那边订货。”
我看她一眼。
“您别多想,我不问路子,只问肚子能装多少。”
“一个季度大概一万两银子左右的货吧,多了也吃不完。”
她终于把实底亮出来了。一个季度一万两,这是她家能销出去的上限。这个数很重要,我这边往下该怎么走,心里就有谱了。
不能让她觉得我是在盘算她能吃多少,得把这句接得自然,让她知道我明白她的难处,也明白这条线要走得长,就得细水长流。
我在心里把数记下,点了点头。
“一个季度一万两,这话我记住了。有上限好,我心里有数,订货就不会冒进,压着您的销路走。”
我顿了顿。
“那咱们就按这个数走,细水长流。头几批的量我先压着来,走顺了再慢慢添。您那边销得快了,提前递个话,我这边就往藏地多订。”
我起身。
“行,这桩就算办成了。往后长线这条,就这么走。”
“我们家那口子走的销货量也就这样了,对了我家那口子说,你们下次走货可以多走虫草、麝香、贝母、藏红花。雪莲、手掌参这些少量,其它的大众货你们可以选进货价便宜的顺路带就成。”
这单子我记下了,下次跟圆心说的时候可以直接照着报。先把这话接住,让她知道我听明白了。
我拿笔记下来,一样一样念了一遍。
“虫草、麝香、贝母、藏红花是主货,雪莲、手掌参少量,别的大众货挑进价便宜的顺路带。这个单子我记下了,下趟走货就照这个来。”
我把本子收好。
“大众货那句我听明白了,顺路带,压着本钱,不白跑一趟脚力钱。这话实在,比空着驮子回来强。”
我起身送客。
“行,金我收了,账也清了。您回去替我们谢张老爷一句,这话他给得实在。往后我们那边货到了,先递单子过来。”
“天麻、秦艽、胡黄连、茜草、青木香、黄精,这些可以顺路多带,也有利润只是没有哪四种可以翻十倍利而已,好了本家你忙我走了。”
本家把顺路带的药材单子报得这么细,连天麻、秦艽这些都点到了,还特意说明利润没那么高。她这是在教我怎么把顺路的脚力钱赚足,又不压本钱。我记下了,但心里得再顺一遍。
这些药材名我可以先应下,回头让阿杏专门记一页。往后跟藏地那边订货,就可以照这个单子去问了。本家既然有心教,这份情我得领,但话不用说太多,点到就行。
我送她到门口,笑着点头。
“行,这几样我都记下了。翻不了倍,可胜在稳当,顺路把脚力钱赚回来。本家这份单子给得实在,我领情。”
我朝她摆了摆手。
“您慢走。往后货到了,我先递单子过来。”
看她上了车,我回身把门掩上,把那页记下的药材单子又看了一遍。
“师娘,我们回来了,师父说去跟二哥聊天,让我们先回,小雨没什么人阿杏姐那边上午就卖了六个罐子,小池塘那边杨一他们在棚子里守着。”
让她们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塘边的事让阿杏自己盯着,雨停了再说。
我朝门口让了让。
“进来,外头冷。六个罐子就六个,雨里没人也是常情,不急。棚子里有人守着就成。”
我倒了热水递过去。
“先喝口热的暖暖。阿杏,账本搁我这儿,我记上。雨停了再说塘边的事,你们不用天天回来说一遍,自己看着办。”
“嗯姐,上午卖了八十九两,全在这。我去做午饭吧,小石头你去喂马。”
阿杏这孩子报账利索,钱直接撂台面上,不藏着掖着,是个能放心的。她说去做午饭、让小石头喂马,安排得也妥帖。我这边把银子收了,记一笔账,让他们各忙各的去。
外头还下着雨,铺子里也没什么事,阿杏手脚麻利,午饭用不着我插手。
我伸手把钱接过,当面点了。
“八十九两,我记上。塘边这雨里还能有这个数,不赖了。”
我把银子锁进柜里。
“午饭你做吧,灶上有羊腿剩的,切点进去。石头去喂马,路上看着点,院里积了水,别滑倒。”
我朝灶房那边抬了抬下巴。
“去吧。你师父在二哥那边,晌午不用等他。”
“行啊姐,我做几碗羊汤面吧,在客栈刚学的,我多放点花椒、胡椒、姜片。羊骨汤烧滚,下羊肉片,烹一勺烧酒,撇去浮沫,花椒一把,姜片三五,胡椒末半钱,酱油两勺,面条挑入海碗,浇汤头,撒葱花,最后淋一小勺茱萸油。”
阿杏这丫头,把从客栈学来的羊汤面做法一样一样报得这么细,是真上心了。
她如今做事有板有眼,我不好再像从前那样事事追着问,夸她一句,让她放手去做就行。
我听着,笑了一声。
“行啊,去趟客栈还学了手艺回来。花椒胡椒姜片搁足,雨天吃这个正对路,发发汗,身上暖。”
我朝灶房那边摆了摆手。
“去吧,就照你说的做。做好了盛一碗出来,我先尝尝你这新学的手艺。”
“好了姐,小石头吃面啰,试试香不香够不够辣。”
阿杏这丫头手脚倒是快,说做就做出来了。闻着味道是够足的,花椒胡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跟平时吃的确实不一样。
我得先尝一口,看这新学的手艺到底怎么样。雨天吃这个正合适,辣乎乎的下去,身上就暖了。小石头肯定也饿了,喊他先吃,我这边把账再拢一下,等人回来。
我端起碗先闻了闻。
“香,这股花椒胡椒的味直冲鼻子,雨天吃正好。”
我挑了一筷子面吃了,点头。
“够辣,汤头也厚,客栈学来的手艺没白学。小石头,快坐下吃,趁热。”
我坐下,把账本搁在手边。
“这手艺往后能拿出去见人了。客栈那边要是有客人问,还能做一碗给他们尝。”
“姐嘿嘿,都是二哥让偷着学的,锅里还有你们多吃点。
我笑出声来,又吃了两口。
“偷着学,这话说得。二哥让你偷学,那是拿你当自家人疼。”
我压低了些声。
“不过话说回来,学回来的手艺是本事,可不能白学。下回见着二哥,你得当面谢一句。往后客栈那边有什么要搭手的,你也跑勤些。人情这东西,得有来有往。”
我夹了口面。
“行了,吃面。这话我记着,你也记着。”
“师娘,阿杏姐做的面比客栈的好吃,你说是吧?我要再多吃一碗,这羊肉厚都没有膻味了,就是有点辣得出汗。”
石头这孩子,吃得高兴,说阿杏做的面比客栈的好。这是在夸人,我得顺着夸一句,但不能光夸。阿杏在旁边听着,脸面得给,往后才肯多动手。
出汗了正好,雨天吃这个就是为发汗,得点一句,让他知道这不是坏事。
我笑了一声,把碗里剩的面挑完。
“是比客栈的还够味,阿杏这手艺学明白了。出汗好,雨天吃这一碗,寒气就发出来了。”
我朝锅里抬了抬下巴。
“锅里还有,想吃就再盛。可别撑着,下午还得干活,吃太饱跑不动。”
“哟都吃这么香呢!我进铺子就闻到了。罐子卖完后的安排我跟王二聊了,到时候在小池塘附近立个庙,走长线。他们出银子建,咱们负责经营扣除费用后铺子分三成。”
我搁下碗,想了想。
“立庙走长线,这路子对。池塘那点水是短买卖,庙立起来,香火是年年的事。他们出银子建,我们经营,分三成,这账我听着。”
我顿了顿。
“可我得问两句。头一句,庙谁主事?我们经营,是我们说了算,还是他们那边派人盯着?第二句,建庙的地,还是村里那块吗?地契、跟村里递话,这些他们办还是我们办?”
我看他一眼。
“三成不算多,可要担的事不少。这层不问清,往后扯皮。”
“地咱们不管都说了,他们出银子建起来。王二负责,主事还不简单吗?喇嘛走之前在杨一他们几个中随便选一个收为弟子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把碗搁下。
“这办法巧。喇嘛走之前从杨一他们里头挑一个收作弟子,人是我们带出来的,庙也有了主事的人。这层我方才没想到。”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问。
“可有一句得先说清。人一旦入了喇嘛的门,就是庙里的人,不是铺子的人了。往后庙里的进项、香火钱、跟我们铺子那三成的账,谁管?这个弟子听我们的,还是听庙里的?这话不掰扯清,人送过去了,庙立起来了,那三成怎么算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看他一眼。
“我的意思,弟子可以送,庙也可以立,可庙的账,我们得有个人盯着,就像阿杏盯塘边那样。不然三成写在纸上,落不到手里。”
“这边一结束,那些喇嘛就会回藏地,你觉得杨一他们五个听谁的?小石头暗中控制就行了,只是给那五个孩子找个名头而已,他不是还联系了十几个吗?”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挪到一边。
“你这么一说,这盘棋就清楚了。庙是壳,名头是给那五个孩子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小石头在暗里拎着线。喇嘛一走,那庙里的事自然就归到我们这头。”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补。
“那我就说一句。小石头这么小,手里攥着庙的账、十几个人的进项,眼下行,可日子长了,光靠他一个孩子拎着线,终究不稳。得让他上面有个人管着,阿杏也好,我这边也好,账经一道手,钱才落得实,人也才不飘。”
我朝灶房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话你听着,别的我不说了。先把塘边、铁匠铺、天全那几件收干净,庙的事往后排。”
“没事老婆,建起来没有一年半载也不可能,小石头到时候跟着走货慢慢培养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行,那就慢慢来。一年半载建起来,小石头跟着走货也练出来了。我不往细里追了。”
我把碗收了收,回柜台后头坐下。
“这会儿雨小了,铺子里没什么人。我这边把今天这几笔账拢了,塘边的、换金的、还有庙的事,都记一笔。”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
“老油子还没来,地的事也没个准信。下午要是没人,我去后院把那几缸腌的肉翻一翻。你歇你的。”
“她们两个在家你喊她们弄呗,小石头下午没事把柴劈了,锻炼一下臂力。我去竹椅上躺着了,老油子知道分寸,不用管他。我刚刚在客栈吃的肚包肉,吃多了,他也在那边吃的。”
他倒好,自己吃撑了去躺着,把家里的活都分派给阿杏和小石头了。不过他说得也在理,这些活本就该让底下人去做,我老想着自己上手,这毛病确实得改改。
我应了一声。
“行,你躺去。吃多了就歪一会儿,别喝茶。”
我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阿杏,后院那几缸腌肉下午翻一翻,石头劈完柴也搭把手。”
我坐回柜台后头,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往下记。
“老婆我们有没有什么事情忘了的?”
我翻了两页账,想了想。
“有两件搁着。头一件,老油子买地的事,他去了一下午没回话,晚点得问一句,地契和数总得有个准信。第二件,陈娘子给的那几张药材单子,我记在本子上了,下趟走货前得跟藏地那边的价对一对。”
我顿了顿。
“别的都在这几天排着,塘边、铁匠铺、天全那趟,一样没落下。你要问的,是不是还有别的?”
“这些都不是事,我只在意有了银子,得让跟着咱们的人都有,不然别人凭什么卖命?你说呢?”
他这话不是在问事,是在问理。我方才还拿买地和药材单子去应,是我又拿事当账算了。他真正在意的是人心,银子到手了,跟着的人得有个说法,不然队伍拢不住。
那我就不接那些细枝末节了,顺着他的意思说。跟着咱们的人,工钱、分红、赏钱,一样不能少,而且不能等人开口才给,得我这边先想着。这话我得说实,不能空。
我把账本合上,正对着他。
“这话说得对。银子是跟着人挣的,不是我们两个自己挣的。跟着咱们的人,工钱、分红、赏钱,一样都不能少,不然谁替你卖命。”
我顿了顿。
“我的意思,往后这摊子铺开了,凡是跟着干的,该给的当场给,不等人家开口。塘边、客栈、铁匠铺、马棚,一处一处定个章程出来,干得多拿得多,出了力的人看得见自己的进项。”
我看他一眼。
“这话我记着。等这趟事收尾、银子落定了,我就把这几处的章程排出来给你看。”
“算了老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反正下雨没事,我们把银子分几堆出来,给王二分七百两,阿杏分二百两,小石头分一百两,那五个孩子一人发十两,其余人一人五十两怎么样?”
我坐到桌边,把账本翻开。
“行,雨天闲着也是闲着,分银子这事正该办。可我得先问一句:其余人一人五十两,这个“其余人”圈了哪些?是老油子、杨家兄弟、刘铁匠这些,还是把铁匠铺的徒弟、塘边守夜的也都算进去?圈小了,有人心里不平;圈大了,银子撒出去没个数。”
我顿了顿。
“还有王二那七百两,是单给他一个人的,还是给客栈那边一份辛苦?这数不小,给法不一样,话也就不一样。”
我把笔搁下。
“你先把这两处说清,我这边按人头算出来,心里有底再动。”
“铁匠铺暂时不算。都分给个人,以后咱们要干什么大事,大家才有银子入伙才会用心明白吗?”
他这是要把银子散到个人手里,让每个人手上有本钱,往后大事来了能跟着入股。这思路对,人心不是靠嘴拢的,是靠让人看见实在的好处。
我点了点头,把笔拿起来。
“明白了。银子分到个人手里,往后我们要干大事,大家才有本钱入伙,也才会真把这条船当自己的。这理我认。”
我翻到空白页。
“那我先把人头数一遍,你听着。王二七百两,阿杏二百两,小石头一百两,杨一他们五个一人十两,共五十两。剩下老油子、杨山、杨林这几个,你说一人五十两,三个人一百五十两。这么算下来,一千二百两。”
我抬头看他。
“数对不对?老油子和杨家兄弟,一个五十两,你没意见我就照这个分。”
“数对老婆,老油子那边给三百两吧,他那边分多少都是咱们的,你觉得呢?”
他给老油子三百两,说是“怎么分都是咱们的”。这话听着粗,其实是把老油子当自家人。可三百两直接塞过去,太扎眼,老油子那脾气也不肯白收。得把这钱落成个由头——马棚也好,他老人家经手的东西也好,面上过得去,他心里也踏实。
王二那七百两定下了,不用再动。剩下的数对一遍,一千五,我这边出账心里就有底了。
我点头,但把话往实处说了一句。
“行,三百两我给,不过老油子那脾气,不能直接塞给他。这么多银子他未必肯白收,得有个由头。就说马棚那边往后添马、置料、修棚,这笔银子挂他名下管着,他花得踏实,人也拴在马棚上。这话我去说。”
我数了数。
“那再算一遍:王二七百两,老油子三百两,阿杏二百两,小石头一百两,杨一他们五个五十两,杨山、杨林一人五十两,共一千五百两。数对上了,我这就分。”
“分吧,今晚喊大家都回铺子吃顿,下午阿杏和小石头多买些肉,做一顿大餐,大家这几天辛苦了,晚上好好吃一顿你觉得怎么样?”
他要把大家叫回来吃顿饭,顺道把银子分下去。我得先应下来,再提点几句实在的,别到时候人多嘴杂。
银子分下去,不是人人一样多,王二拿七百两,阿杏二百两,小石头一百两,那几个孩子一人十两。当着面分,谁多谁少,心里都看得见。他既然要今晚就办,我得把话说到前头,免得有人当场不服。
分银子的话,得他来讲。他讲,底下人才觉得这是掌事人的恩,不是我这个记账的软。我这边只管把银子备好,一样一样写上,发完了当场记清。
我点头,心里已经排开了。
“好,这事我赞成。这几天大家没日没夜地跑,该好好吃一顿。”
我拿笔列了张单子。
“下午让阿杏和石头去多买些肉,鸡鸭鱼都添上,酒也备两坛。晚上人齐了,灶上我搭手,阿杏做面那手艺正好露一手。”
我把单子递过去,压低了些声。
“可银子怎么分,晚上当着大家的面说的时候,得有个讲究。这不是按谁辛苦谁不辛苦分的,是让跟着咱们的人手里有底,往后干大事能入伙。这话你亲自讲,我在旁边把银子一样一样发。谁多谁少,你讲明了,大家心里才服。”
“当然,正式吃饭前先分再讲清楚,大家拿着银子吃着也高兴,也是大家以后跑货和各自聚人的本钱。”
他说得在理,银子先分,人拿着踏实,饭也吃得痛快。往后跑货、各自聚人,手里有底,才敢跟着一条道走到黑。这一顿饭,吃得是个彩头。
可话得说透。银子是这么个给法,可规矩不能含糊。得把话讲在前头,谁多谁少,为什么,都摊开说。光给钱不讲清楚,日子长了,难免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不公。把话说明了,这银子才拿得稳,人心才拢得住。
我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饭前分银子,分完了你讲,大家揣着银子吃饭,心里踏实。”
我拿笔记了记。
“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银子给了,往后各人拿这点本钱去干什么,能不能成,那就看各人的本事了。这话你讲的时候一并说清,让人拿着银子是奔着事去的,不是拿着钱散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