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控苏科长在安平县机械厂清算案中收受贿赂，伪造审计结果。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拿着停职调令，在来驻地的路上了。”陆小云语速很快，胸口起伏不停。
陆北辰转头，看向苏锦言。
“我去找政委。”陆北辰声音低沉，“驻地是军事管理区。军区保卫处有权要求地方纪委出示军调协办函。他们手续不全，进不了这扇大门。”
“不要去。”苏锦言手指抚平呢子大衣的衣摆。
“赵天雄走的是副省长的路子。”苏锦言抬眼，“省纪委拿着最高检的反贪协查函，这套手续肯定是全的。你现在让政委出面拦截，就是公然对抗组织审查。赵天雄巴不得把军区也拖进这趟浑水里。”
陆小云跨前一步。
“嫂子，停职调令一到，你经委科长的权限就全停了。”陆小云急了，“赵天雄带来的投资意向书有港资背景。省里有创汇任务，副省长批了条子。调查组不光要停你的职，还要查封你在重机厂拿到的所有账目底稿。明天机器就会被拉走。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局做死？”
“局没死。”苏锦言转身看向前方的礼堂大门。
“调查组从省城过来走国道，最快要四十五分钟。他们下火车后借调车辆、办理交接也需要时间。最快一个小时后才能到驻地。”苏锦言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我的报告会排了半小时。”
“你还要进去开会？”陆小云声调拔高。
“答应了院里的事情，要办完。”苏锦言迈开脚步。
陆北辰跟在身后。
“我去礼堂大门外守着。”陆北辰说。
“不用。你进礼堂，找个位置坐下。”苏锦言头也不回。
两人走进礼堂。里面两百多个座位已经坐满军嫂。
李淑芳站在前排讲台旁。
“今天，我们请到了体改委特别顾问、省经委人事处的苏科长，来给大家讲讲她是怎么在省城做出成绩的。大家欢迎。”李淑芳对着麦克风讲完开场白。
苏锦言走上讲台，伸手拿过麦克风。
“李大姐，套话不讲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苏锦言面对台下。
下方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摩擦声，随后安静下来。
苏锦言把帆布包放在讲桌上。
“半年前，我坐着一辆破旧的牛车，从老家来到这个家属大院。”苏锦言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我的身份，是老陆家的填房。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亲眼见过我当时的样子。”
台下几个人低下头，避开苏锦言的视线。
“前三个月，我的户口本没在我自己手里。我的军属粮油关系、每个月的定量肉票，全在婆婆兜里。我每天只能喝红薯面糊糊，吃咸菜疙瘩。”苏锦言视线扫过前排。
“当时张大姐问过我。你男人是正营级军官，你每个月有八块钱的随军补助，为什么连买把小葱都要去地里挖野菜换钱？”苏锦言停顿了一下。
坐在第一排的张大姐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我回答不上来。因为那八块钱，我根本看不见。”苏锦言双手撑在讲桌边缘。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跟我当时的处境一样？”苏锦言问。
没有人回答。
“二号院的陈嫂子。”苏锦言直接点名。
坐在中间位置的陈嫂子缩了一下肩膀，慢慢站起来。
“你家四口人。每个月的副食品补贴，你拿得到手吗？”苏锦言看着她。
“拿不到。”陈嫂子低头看着脚面，“都在我婆婆手里攥着。”
“你需要买盐买酱油的时候，怎么拿钱？”苏锦言问。
“开口要。要一毛钱，挨一顿骂。”陈嫂子喉咙发紧，“有时候她打牌输了不高兴，我就一分钱也要不到。”
“坐下。”苏锦言说。
陈嫂子坐回椅子上。
“三号院的马嫂子。你上个月生病去卫生所拿药，医药费怎么报销的？”苏锦言看向右边。
马嫂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男人把工资都寄回老家了。我拿不出垫付的钱，只能在家里熬着扛过去。”马嫂子声音发抖。
苏锦言直起身。
“这就是你们过去和现在过的日子。”苏锦言声音平稳，“指望长辈发善心，指望男人能体谅。一旦他们不高兴，你们连今晚的锅里有没有油花都做不了主。”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的手掌攥成了拳头。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讲怎么去省城考出律师证。也不是来讲怎么当上科长。”苏锦言拿起麦克风，“我只教你们一件事。怎么用军区后勤处的规定，把你们自己的饭碗端在手里。”
大家齐刷刷抬起头，视线集中在苏锦言身上。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版，《北方军区家属随军管理细则》。”苏锦言吐字清晰，“第七条第三款。凡随军家属，其户籍档案必须与驻地随军办直接挂钩。津贴、副食品配额，应由家属本人凭证件签字领取。”
苏锦言加重语气。
“听清楚这四个字。本人签字。”
台下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苏科长。”何小梅站起来，“如果我们不识字，看不懂文件怎么办？”
“驻地有扫盲班，连队有阅览室。”苏锦言看着她，“你们能学会踩缝纫机，能学会做一家老小的过冬棉衣。你们就能学会认字。认字不是为了写文章，是为了看懂那些决定你们生活来源的白纸黑字。”
何小梅坐下，胸口起伏。
“根据一九七五年后勤财务制度。任何津贴的代领，必须持有家属本人的手写委托书和印章。”苏锦言继续说道，“没有委托书的代领，属于侵占他人合法财产。后勤处如果放任这种代领，财务科长要承担连带责任。你们只要拿着这条规定去找财务科，没有人敢继续把钱发给别人。”
马嫂子举起手。
“说。”苏锦言点头。
“如果婆婆撒泼打滚，骂我们不孝顺，去领导那里告状怎么办？”马嫂子问。
“孝顺是道德要求，文件是生存底线。”苏锦言单手握着麦克风，“她拿不孝顺压你，你带她去驻地政治处。当着干事的面，算清楚每个月的明细账目。只要账目透明合法，没有哪个领导会因为你拿回自己的口粮而给你处分。”
“畏首畏尾，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别人变本加厉的盘剥。”苏锦言把麦克风放回讲桌。
整个礼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不要指望别人发善心。”苏锦言拿起讲桌上的帆布包，“学会用手里的规则当武器。规矩不认亲疏，只认对错。这是我给你们的唯一经验。”
说完，苏锦言走下讲台。
短暂的安静后，礼堂内爆发出一阵掌声。先是几个人拍手，随后蔓延到全场。
掌声雷动。有些军嫂站直了身体。
苏锦言没有回头，顺着过道走向礼堂后门。
陆北辰站起身，跟上去。
两人走出大门。
门外，两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刚停稳在大槐树下。车门推开，四个穿灰色夹克、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下车。
带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盖有红章的文件。
“是省纪委第一调查室的主任。”陆北辰走在苏锦言侧面，“赵天雄把省里的力量用足了。”
苏锦言握着帆布包的提手。
正要往前走，旁边窜出一个人影，挡在前面。
刘翠从礼堂侧门的台阶下跑出来，拦住苏锦言的去路。
她穿着褪色的蓝棉袄，双手抓着衣角。手腕露出的一截皮肤上，有一条明显的青紫勒痕。
陆北辰跨前一步。
“让开。”陆北辰说。
刘翠没有退后。她双腿发着抖，直直地盯着苏锦言。
“苏科长，你等一下。”刘翠开口。
“有事明天去随军办登记。”苏锦言视线落在前方那几个走过来的调查人员身上。
“明天就晚了。”刘翠说得很快，声音发涩，“我婆婆昨天去了一趟县城，见了大房的陆北山。他们收了别人五百块钱。”
苏锦言收回视线，看着刘翠。
“他们把你前几个月在家里留下的几份文件底稿，交给了三个穿西装的外地人。”刘翠双手抖得厉害，“我听到他们说，这几份底稿，能把你送进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