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他们说,这几份底稿,能把你送进监狱。”刘翠的声音在冷风里打着颤。
苏锦言看着前方大槐树下走过来的四个男人。黑框眼镜走在最前面,手里那份盖着红印章的文件在灰白的天空下很扎眼。
“让开。”苏锦言对刘翠说。
“苏干部……”刘翠双手绞在一起。
“站到旁边去。”苏锦言没有看她,径直迎着调查组走去。
李志强停下脚步。
“苏锦言同志。”李志强举起手里的文件,“我是省纪委第一调查室主任李志强。这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签发的异地协查函。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在安平县机械厂清算案中收受贿赂,伪造审计结果。现在正式对你进行停职审查。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陆北辰跨前一步,挡在苏锦言侧前方。
“地方纪委进驻军事管理区拿人,手续不全。”陆北辰声音低沉,“去保卫处开军调协办函。”
李志强看向陆北辰。
“陆参谋长,我们办的是地方干部的案子,不需要走军区流程。”李志强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张纸,“这是省委张副省长的批条。任何人不得阻拦。”
苏锦言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陆北辰的小臂。
陆北辰侧开身,但没退后。
苏锦言直面李志强。
“李主任,协查函我看看。”苏锦言伸出手。
李志强犹豫两秒,递过文件。
苏锦言接过,视线快速扫过抬头、正文和落款的红章。
“举报人提供的物证,是不是几份带有我签名的设备估值底稿?”苏锦言看着李志强。
李志强没有接话,表情严厉。
“按照纪检程序,仅凭几份底稿,不足以直接签发异地协查函。”苏锦言手指点在纸面上,“除非,那几份底稿上不仅有我的签名,还有安平厂三号车间那几台德国机床报废处理的虚假参数。”
李志强眼皮跳动了一下。
“办案细节属于机密,你不需要知道。你现在的行政职务已经全面冻结。”李志强拿回文件。
“我的行政职务冻结了。”苏锦言拉开手里的帆布包,拿出一本暗红色的证件,“但我还有一个身份。”
她把证件翻开,举到李志强眼前。
“南方六省特批保留,独立执业律师。”苏锦言字字清晰,“现在,我以当事人代理律师的身份,正式向调查组提出程序抗辩。”
李志强盯着证件上的钢印。
“这是纪委调查,不是法庭辩论!”随行的一名调查员厉声打断。
“任何指控都必须建立在物证合法的基础上。”苏锦言收回证件,“你们拿到的底稿,纸张左下角有一串水印编号。那是省办公厅上个月刚刚统一印制的防伪办公纸。而安平厂改制,发生在三个月前。”
李志强转头,看向身后的调查员。
“还有。”苏锦言声音平稳,“底稿上的签名,是用英雄牌纯蓝墨水写的。我在处理所有涉公文件时,只用红蓝双色圆珠笔。这一点,省经委人事处的档案库里有全部备案。”
四个调查组的人全都没了声音。
“赵天雄花了五百块钱,从一个因为下岗而怀恨在心的前工人手里,买了这几张废纸。”苏锦言把律师证放回包里,“他以为拿到了我的死穴,想用省委的权力压死重机厂的改制。但他不懂规矩。”
李志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就算纸张批次和签名存疑,我们也有权带你回去协助调查。”李志强声音放缓。
“你带不走我。”苏锦言看着他,“伪造国家公文、提供虚假证据陷害国家干部。我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三小时内,我会以律师身份向省高院递交反诉状。现在,我要去重机厂清点国有资产。如果你们强行阻拦,导致的国有资产流失责任,由你们调查组承担。”
李志强手里的文件夹收紧。
“回去转告赵天雄。”苏锦言看着李志强的眼睛,“他想玩,让他亲自站到被告席上来。”
一阵冷风吹过大槐树。
李志强权衡利弊。没有确凿物证,强行在军区带走一个懂得用法律反制的正科级干部,风险太大。
“我们回去核实物证。”李志强转身,“走。”
四个人快步回到桑塔纳轿车上。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轿车扬起一阵尘土,驶离家属院。
院门外恢复安静。
刘翠站在台阶下,全程看着这一幕。
她双腿不抖了,腰板也挺直了。她看懂了局势,苏锦言几句话就逼退了省里来的大官。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厉害百倍。
刘翠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挤上来。
“苏干部,我就说你福大命大!”刘翠腰弯得很低,语气里透着谄媚,“你看,今天这事多亏我给你通风报信。要不是我提前说破了大房的阴谋,你也不能这么快就把那些人打发走。”
苏锦言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她那张讨好的脸上。
“刚才我让你让开的时候,你没走。”苏锦言开口。
“那哪能走呢,我得站在这给苏干部作证啊!”刘翠笑得更深,往前凑了半步,“以后咱们院里有事,还得仰仗你。我家那个小叔子,最近也想调个好单位,你看……”
苏锦言定定地看着她。
“刘嫂子。”苏锦言声音没有起伏。
“哎!苏干部你说!”刘翠赶紧应声。
“你来报信,不是为了帮我。你只是害怕大房收钱的事败露,牵连到你身上。你想两头下注,给自己留条后路。”苏锦言直指核心。
刘翠脸上的笑容僵住,手搓在围裙上停了下来。
“还有,不要叫我苏干部。叫我苏律师。”
刘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法律和规矩,只保护懂规矩的人。不保护见风使舵的人。”苏锦言转过身,“我没空管你小叔子的事。以后家属院的纠纷,去找随军办。”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迈步走向吉普车。
刘翠呆立在原地。冷风吹在她脸上。她原本以为自己卖了个天大的人情,能借此攀上这棵大树。现在她才彻底明白,阶层一旦划清,她连给苏锦言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了。
陆北辰拉开副驾驶车门。
苏锦言坐进去。
吉普车启动,驶向驻地大门。
车厢里有汽油味。
“去哪?”陆北辰双手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路况。
“回经委大楼。拿重机厂的查封批文。”苏锦言靠在椅背上。
“赵天雄第一招落空,肯定会狗急跳墙。他手里有外资背景,省里有些领导迫切需要外汇指标,会给他大开绿灯。”陆北辰踩下油门。
“外资控股。”苏锦言闭上眼睛,“只要外汇不入境,全是空头支票。”
吉普车驶出驻地,开上国道。
半小时后,车停在省经委大楼外。
苏锦言推门下车。
“我上去拿文件,十分钟。”苏锦言提着帆布包走向大门。
陆北辰坐在车里,降下车窗。
他看着苏锦言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他伸手,从内兜里拿出一个没有邮戳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封着红蜡。
五分钟前,军区机要处的人把这封信直接送到了他的吉普车上。
陆北辰拆开红蜡,抽出一张盖有红色绝密大印的简报。
他快速扫视纸面上的文字。脸色没有变化,但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
十分钟后。
苏锦言推开经委大门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份盖章的查封令。
她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去重机厂。”苏锦言说。
陆北辰没有发动汽车。他把那张绝密简报折叠,放回信封。
“不去重机厂了。”陆北辰转头看她。
“为什么?”苏锦言看着他。
“刚收到的军区机要处绝密通报。”陆北辰把信封递过去,“赵天雄今天去见副省长,带去的外资投资意向书,背后的控股方查清楚了。”
“哪家公司?”苏锦言接过信封。
“港岛瑞丰资本。”陆北辰直视前方,“他们派来全权处理平川重机厂收购案的首席代表,三个小时后落地平川机场。”
“谁?”苏锦言问。
“陈雪晴的亲大哥,陈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