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拿起筷子。
“行了,这话到这儿。吃。”
“好了,都拿到银子了,今天大家就高高兴兴的,多吃一点,吃了,晚上可以早点休息,看这个天气,明天应该不会下雨了。”
老公说完这话,席面上那口气才算松下来。石头方才那几句太重了,我那么说他,心里也不落忍,可这话头不按下去,往后这帮孩子容易把命看得太轻。现在他接了话,把调子往轻处带,正是时候。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了,跟着招呼。
“行,都高高兴兴的。明天雨要真停了,塘边该照常开,铺子也照常做买卖。”
我起身收了收碗。
“吃得差不多了就散,早点回去歇。棉被石头你记着,走的时候让他们带上。”
“好,老婆,你收拾吧,我去送一下他们。”
我把桌子收了收,碗筷归到盆里。
“行,你去送。路上黑,让他们几个走稳些。”
朝灶房那边喊。
“阿杏、石头,过来搭把手,把碗筷收了,桌子擦了。剩菜别倒,明早热一热还能吃。”
“好了,老婆,我把他们送了,你那边让小石头阿信收拾吧,吃完晚饭我们两个出去走走。”
他说送完人,要两个人出去走走。今天这顿饭办得热闹,他也高兴,想跟我单独待会儿。
正好,下午分银子的事他还没跟我细说,出去走走,路上没旁人,倒能把话摊开聊。不过晚上风凉,我得多披件衣裳,也提醒他一句。
我把手里的活搁下,朝灶房那边喊。
“阿杏、石头,碗筷你们收了,铺子看着,我们出去走走。”
回头跟他说话。
“行,走。我披件衣裳,晚上凉。”
拿起衣裳披上,跟他出了门。
“正好,下午分银子的事,趁着没人,路上你跟我说说,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我盘算什么呀?慢慢走吧,我觉得吧,这几个孩子年龄不大,吃过苦可以培养而已,还有呢,就是如果我们不管一下,今年这个冬天,可能冻死一两个都有可能。”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听着让人心里沉。那几个孩子要饭的出身,没爹没娘,塘边那草棚子漏风,天一冷,真冻死一两个不是说着玩的。他说“不管一下”,这“一下”里头有分寸,不是大包大揽,是别让人死在咱眼皮底下。
我裹了裹衣裳,顺着路慢慢走。
“这话说得实在。那几个孩子没爹没娘,塘边草棚一到冬天就是冰窖,真冻出人命来,我们心里也过不去。”
我顿了顿。
“管,得管到实处。住处得先看,老油子那边隔出来的地方能不能挡风,铺草加厚,棉被不够再添。天冷了吃的也得跟上,饿着肚子更扛不住冻。这些是眼下就要办的,不能等真冷了才动。”
我走了几步,又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管也不能养成白吃白喝。住处、吃食咱们给兜底,可本事得让他们自己练,活让他们自己干。这样他们才立得住。”
“所以嘛,才让老油子和杨家两兄弟慢慢带他们,磨他们嘛,他们后面这边罐子卖完了,也就十天左右吧,到时候搬到那个马棚那边去住,那边他们也平时可以照顾一下马呀,养一下马呀,弄点草啊之类的。先弄嘛,有活干就好,银子给了这个冬天也饿不着冷不着他们几个。”
他这话说得在理。让这几个孩子跟着老油子和杨家兄弟练,有活干、有饭吃、有银子拿,这个冬天就冻不着饿不着。罐子卖完十天左右搬到马棚那边住,喂马、弄草,正是一举两得,他们有了正经活计,马棚那边也多了人手照看。
我点了点头,跟着走了几步。
“对,这么排就实在了。罐子卖完搬去马棚那边,喂马、弄草,有活干,人就不闲着。这几个孩子吃过苦,脏活累活不在话下,跟着老油子和杨家兄弟慢慢磨,磨出来了就是能扛事的人。”
我顿了顿。
“不过有句话我搁前头。老油子那人脾气急,带孩子别光拿硬的。磨归磨,得有个分寸,出了岔子好好说,别把人磨跑了。这几个孩子刚有了个窝,心里还没稳,硬碰硬反倒坏事。”
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还有,马棚那边刚开,活计重。吃的上头不能太克扣,半大的孩子正长身子,光靠分的那点银子顶不住。这个我回头跟老油子说一声,伙食按人头算,不能省。”
“这个你放心吧,老油子都是常年带兵的人,他知道怎么带,我之前都跟老爷子交代清楚了,这几个孩子呢,未来,你这样想吧,把他们当做死士培养,那种想法就行了,他们又是商,未来也是军。”
他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死士,这两个字分量太重了,不是随便说说的。那些孩子刚在我们这儿吃了顿饱饭,拿了点银子,心里热乎着,把我们当成了依靠。他倒好,一句话就把人推到了那条不归路上。
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是实话。这世道,养人不容易,养一群没根没底的人,光靠给饭吃、给活干,拢不住。商队要人押货,要人敢拼命,真到那份上,没几个能豁得出去的人不行。老油子带兵那套,把这些人练出来,既是商也是兵,听着凉薄,可也确实是最实际的法子。
我脚步慢下来,没马上接。走了几步才开口。
“这话我心里过了一遍。死士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那是拿命去填的路。这些孩子眼下还只想吃饱饭、有个窝,你嘴上说是当死士养,底下人听着未必是这个意思。”
我顿了顿,把话说实。
“我不反对练他们、磨他们,商也好,军也好,路子你定。可有一条得记住:对这几个孩子,你别把死士那两个字挂在嘴边。人心里先有了那根弦,胆子大,可命也薄。先把本事养出来,把日子过稳,真到要他们拼命那天,那是他们自己愿意,不是咱们拿话压上去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
“这话我撂这儿。你自己掂量。”
“唉,这种很正常嘛老婆,如果我们两口子不管他们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这样想,对不对?至少我们给了给了几个孩子一条活路,至于他们以后愿不愿意报答,利益绑定了就好嘛,对不对?”
他这话说得又直又硬,听着是给我宽心,其实还是在给自己找补。那几个孩子被这么一摆弄,命是攥在咱们手里了,可话不能说得这么不近人情。我要是顶回去,他准又觉得我不懂他,可我要是顺着说,这几个孩子往后的命就真成了他账本上的一笔数了。
得把话往回拽一拽。不能说什么报答不报答,这话伤人心,也容易让底下人听着寒。把重点往“怎么养人”上引,让他知道管饭、给窝、教本事,才叫真给活路。至于利益绑不绑得住人心,那是往后的事,眼下先把人当人待。
我走了几步,点了下头。
“这话在理。给了活路,他们心里有数,往后愿不愿意报答,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利益绑住了,人就跑不了。”
我顿了顿,还是把话补上。
“可我方才说别把死士挂在嘴边,不是跟你抬杠。这几个孩子命苦,好不容易有个窝,先让他们把心放下来,别一进门就觉得自己是拿去填路的。先把人养住,养出感情来,往后真到要人的时候,那才是死心塌地。光靠银子绑,绑得住人,绑不住心。”
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行了,这话就到这儿。走,转转就回。”
“走吧,我们往小池塘那边走一下,去看一下他们几个,远远看着就行了,不用跑过去。”
他这是想去看看那几个孩子住得怎么样。嘴上说远远看着,其实心里还是惦记,怕他们冷着冻着。
我应了一声,跟着往那边走。
“行,远远看一眼就好,别惊着他们。”
走了几步,压低声。
“夜里天冷,他们要是还没睡,棚子里有灯,能看个大概。咱们就站远些,看一眼住得怎么样、有没有生火,就走。”
“看到没有?老婆,你放心吧,带兵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兵去填命的,除非有人挡我们的活路,到时候谁他妈都得拼命。”
他这话说得实在,我心里那点担忧被他看出来了。他是在告诉我,老油子带兵有分寸,不会拿这些孩子的命不当回事,真到拼命的时候,那也是为了活路,不是为了送死。
我该把这份放心接住,再把道理说到底。既然他把话讲明白了,我就不再绕弯子。这份关系里,该说的得说透,说透了才能真放心。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棚子里有灯光,隐约有人影走动。
“看见了,有灯,有人,没受冻。”
我转过身,跟着往回走。
“行,你这话我记着。带兵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兵去填命,真到拼命那天,是有人挡了活路。这话在理。”
走了几步,声音放软。
“那我也把话说回来。真到那天,你跟我都得在。你带着人往前冲,我在后头把粮、钱、退路都看住。两口子一条心,底下人才跟着死心塌地。”
我裹了裹衣裳。
“行了,看也看了,回吧。夜里凉。”
“走吧,慢慢往回走,不赶时间。吃完饭之后走走睡觉人更舒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他们这种半大的孩子吗?”
他问为什么要用半大孩子,这背后肯定有他的算盘。我得先顺着他的思路想——半大的孩子没牵挂、可塑性强、经得住苦。但也不能光夸他看得准,得把他没明说的那层点破。军队里用这样的兵,说到底是拿命换路数,他嘴上说带兵的人不会拿兵去填命,心里其实清楚这些孩子就是最趁手的那把刀。
我得把话接住,但得让他明白,我看得懂他这步棋,也知道这步棋狠在哪里。
我顺着路慢慢走,想了想。
“知道。半大的孩子,没家没牵挂,心思干净,没被人教坏过,你怎么带就是什么样。调教出来,是手里最硬的一把牌。年纪大的有自己的算盘,小的还得养好几年才顶用。”
我走了几步,又开口。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亏待他们。这些人命苦,没别的依靠,就指着咱们这条船。把他们养住了,心就真的归过来了。”
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这步棋你看得准。走,回去。”
“你放心吧,除非有人挡我们活路,不然不会以后培养出来,也不会随便动用他们的。”
他这话是给我定心,也是在立规矩。我听得出,他嘴上说得硬,底下是认了这些孩子不是随便拿去的。
那我就把话接住。别的不必再多说,只把一条搁下:人是养出来的,不是拿去填的。路走正了,刀才不用出鞘。
我点了点头,跟他并着走。
“这话我信。人养出来是给日子用的,不是拿去填的。真到有人挡了咱们活路,那时候谁也躲不掉,可平时不用他们。”
走了几步,我裹了裹衣裳。
“行了,这话说透了。回吧,夜里凉,明天还得早起。”
“看来以后晚上得少吃点东西了,我这个肚子啊,就像怀胎三个月的啦,你那个肚子还没有隆起来,老婆。”
我笑出声来,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就你这肚子,还怀胎三个月。少吃点是该少吃点,晚上吃太饱,睡不踏实,肠胃也受不住。”
我缓了缓脚步。
“往后晚饭清淡些,肉照吃,别撑着。你要是真长起来,往后骑马跑货都碍事。”
我看他一眼,笑了一声。
“至于我这肚子,你别惦记。没到时候,到时候自然就隆起来了。”
“老婆,你说现在铺子人越来越多,要不要找人牙子买几个丫鬟回来呀?”
我脚步慢下来,看他一眼。
“这话我得接仔细。买丫鬟这事,不像买几匹马、几口缸。人是活的,买回来就是一辈子的干系,吃喝穿戴、生老病死,都得管。眼下铺子里阿杏、石头加上那几个孩子,人手其实不缺。”
我顿了顿。
“你是嫌杂事多,想再添人手?还是觉得铺子大了,得有个排场?前一样,可以雇镇上的短工,按月给工钱,干得不好就换;后一样,我劝你缓一缓。铺子刚起来,先想着把人养住、把事做顺,排场往后再说。”
我看他一眼。
“你要真想添人,先想清楚添进来做什么活、谁管、工钱怎么算。这些定下来,我再跟你一起看。”
“唉你直接用钱买的丫鬟,还要多少工钱呢?一个月给个两三百文就行了?丢给阿杏去管,万一我们没在铺子的时候,她做事也方便一点嘛。“
我摇了摇头。
“话不是这么算的。人是买回来了,可吃穿住行、头疼脑热,哪一样不要银子。你花一笔钱买个人,往后一辈子都得管,出了事还是你的干系。这比按月给工钱复杂得多。”
我顿了顿,把话说直。
“再说人心。买来的人,心里未必服你;雇来的人,干得好好的,工钱给足,她自然尽心。这两样用起来不一样。眼下铺子里不缺人手,阿杏有阿杏的事,石头有石头的活。真要添人,雇镇上的短工按月给钱,干得不好就换,比买人干净,也比买人省心。”
我看他一眼。
“这事我劝你先放一放。铺子刚起来,先把人养住、把事做顺,别急着买人进来。真需要人手了,我去村里问,找几个本分人家的,按月给工钱。这个我来办。”
我往前面走了两步。
“这话我说得直,你别嫌我啰嗦。”
“也行啊,无所谓嘛,以后再说吧,再说那么几个半大小伙子和小石头他们以后都得找老婆不是吗?对吧?以后再说吧。”
我笑了一声,顺着话往下走。
“对,那几个孩子还小,往后娶妻生子的事都排在后头。眼下先把日子过稳、把本事练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我加快了脚步。
“走,回去。夜深了,再走两步也凉了。”
“姐热水烧好了。”
阿杏这孩子手脚倒是快,我们出去转这一圈,她就把热水备好了。
我应了一声,进了门。
“行,热水搁着吧。阿杏,你也早点歇,明天塘边照常开。”
回头跟他说。
“你先洗,我问问阿杏塘边的事。”
压低声音,朝阿杏那边。
“今天没什么岔子吧?”
“没有啊姐,就是一下子发这么多银子太多了,不习惯。”
阿杏这话说得实在,银子一下分到手太多,反倒心里不踏实。这丫头是苦日子里过来的,手里攥着大钱,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不能光宽她的心,得给她个准话。这银子是她该得的,铺子里的规矩已经立下了,往后照这个章程走,她心里才有底,才敢花钱。我顺便再问她一句她打算怎么处置这笔钱,帮她把这笔账落到实处。
我笑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
“不习惯是常事,钱多钱少搁在手里,头两天都发慌。这银子是你该得的,往后铺子走货、有进项,该给的还会给,慢慢就习惯了。”
我压低了些声。
“可有一条。银子搁手里,自己心里得有个打算,多少留着备急,多少拿出来用。别一高兴就散了。你手里这二百两,按说够置一份体面的嫁妆了。”
我看她一眼,笑着把话岔开。
“行了,这话不说了。热水搁着,洗了就睡。”
“老婆,你怎么说才一份体面嫁妆呢?二百两她都是小富婆了,明白不?”
他这是在纠正我方才跟阿杏说的话,觉得我把二百两说轻了。他这性子,一高兴就要把话往上抬。可我方才跟阿杏说“体面嫁妆”,是说给她听的,让她心里有个数,知道这银子该怎么使,不是拿数目去比高低。这会儿他当着阿杏的面把话抬起来,我要是顺着他说,倒像我们两口子一唱一和抬身价。得把话往实处收,让阿杏明白这银子是她的底气,不是拿来比阔的。
我看了他一眼,把话岔开,既没驳他,也没顺着往高处捧。阿杏在跟前,话说得太满,她往后对银子的心思就不一样了。点到为止就行,让她自己掂量。
我笑着摆了摆手。
“行行行,小富婆。是我把话说轻了。”
我朝阿杏那边看了一眼。
“听见没有,你大哥说你是小富婆了。银子拿着,往后自己打算,别让人给哄了去。”
”嘿嘿嘿,好的姐“
我起身。
“行了,洗了睡。”
“师父、师娘,我这一百两银子,帮我在铺子里保管行吗?上次给的银子都还没有花。”
这孩子倒是实诚,知道自己手里攥不住钱,主动要把银子交给我保管。他年纪小,又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手里突然多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确实容易招人惦记,也容易自己乱花。我得把这差事应下来,但不能只是简单地替他存着,得让他明白这份钱是怎么回事,也得让他心里有个盼头。
我方才才跟阿杏说她是小富婆,这会儿石头又把银子交上来,两下一对比,正好是个教他做人做事的机会。我可以答应他,但不能让他觉得这钱交出去就跟他没关系了,得让他知道这是他的,只是我替他收着,将来用在正经地方。
我看了他一下,把手里的活搁了。
“行,你交上来,我给你存着。不过得说清楚,这银子是你的,我只是替你收着,账上记你名,哪天你要用,跟我说一声就成。”
我拿过账本,翻到石头那页。
“你自己的银子,自己留个底,别让人哄了去。回头攒够了,娶妻、置办,都是正经用处。”
我合上本子。
“行了,早点去洗,明天塘边照旧。”
“好嘞师娘,师父,你们也早点睡。”
小石头这孩子还是实诚,一百两银子说交就交,心里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不过刚才那话里头,把咱们两个都喊上了,倒是显得亲近。
今天事情多,从晌午忙到现在,他也该歇了。不过睡前还是得再叮嘱一句,让他知道这钱是替他存着,不是收上去了。孩子小,但心里有数,往后用钱的地方也多,不能让他觉得是大人占了他的。
我朝他点了点头。
“去吧。银子搁我这儿,你只管放心,要用的时候言语一声。”
”好师娘“
等人都散了,我把账本锁进柜里,回头跟他说话。
“石头那一百两,我给他单记一页。孩子实诚,把银子交上来,咱们更得替他看住。”
“哎呀,这些都是小事情,老婆,以后还得给他安家娶老婆呢,他还小,慢慢来吧。”
他说石头的事是小事,以后还得给他安家娶老婆。这话听着轻,底下是把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当自家人了。我不用再多说什么大道理,顺着这份心,把话落到实在处就行。
石头还小,往后的事一步步来,我这边替他把银子记清楚,就是替他留个底。
我嗯了一声,把灯按暗。
“对,还小,慢慢来。往后安家娶老婆,那也是几年后的事。眼下我替他把银子看住就行。”
我躺下,把被角理了理。
“行了,夜深了,睡吧。”
“嗯”
我合上眼,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没再开口。
屋里静下来,外头没风,也不打更了。他呼吸很快匀了,我也慢慢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