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雪晴的亲大哥,陈雪峰。”陆北辰直视前方。
“陈雪峰。”苏锦言重复了这个名字。
“瑞丰资本在港岛主做企业并购,陈雪峰是他们开拓内地的排头兵。”陆北辰换挡,吉普车加速,“他这次回来,不止为了那几台机床,更为了陈雪晴。卫生所停职待岗的事,陈雪峰要来讨公道。”
“赵天雄把陈雪峰搬出来,算盘打得响。”苏锦言看着窗外的树影,“想用外资的壳,吃我们的国有资产。顺手送个人情。”
“省里对这笔外汇指标很重视,张副省长亲自过问。”陆北辰说,“陈雪峰手里拿着刀,你现在停职,经委那边没法调动资源。”
“我停职,清算组还在。”苏锦言收回视线,“重机厂二十万虚假烂账的底稿在小云手里。账做不平,瑞丰资本不敢签正式注资协议。回经委大楼。”
“好。”
车停在经委大楼侧门。
苏锦言推开车门,快步上楼,推开联合核算中心的门。
陆小云站在复印机前,整理着一叠文件。
“嫂子。”陆小云迎上前。
“把重机厂三车间的原始流水单全部入库封存。”苏锦言交代,“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字,谁来都不能提档。”
“纪委那边要是强行来提呢?”陆小云问。
“他们手里只有一张停职调令。没有正式立案文书,无权调阅涉密财务档案。”苏锦言语气干脆,“有人强闯,直接通知经警。就说有人抢夺国家机密。”
“明白。”陆小云把文件装进档案袋,“赵天雄那边有动静。华远贸易的人放话,明天要带车去重机厂强行接收设备。他们说省里批了。”
“机器不动,账面不平,他们接不走。”苏锦言转身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内,许岩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看到苏锦言进来,许岩放下报纸。
“听说你被纪委的人堵在家属院门口了?”许岩问。
“人打发走了。”苏锦言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陈雪峰今天落地。张副省长晚上在迎宾馆设宴给他接风,赵天雄作陪。”许岩站起身,“他们走的是上层路线。你怎么硬碰硬?”
“外资入局,讲究资本安全。陈雪峰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苏锦言拉开抽屉,取出一叠英文文件,“这是瑞丰资本去年在深市并购纺织厂的公开案卷。他们压价狠,而且从不沾有债务纠纷的不良资产。”
许岩走近。
“赵天雄瞒报了重机厂那二十万烂账?”许岩问。
“不仅瞒报,他还打算用重机厂的设备去抵押贷款,补他自己的窟窿。”苏锦言抬头看他,“把赵天雄做假账的明细理一份出来,翻译成英文。”
“直接递给陈雪峰?”
“递给香港总部的风控官。”苏锦言说,“陈雪峰想给妹妹出头,也得看看他屁股底下的位置坐得稳不稳。”
“香港总部的传真号码,我有办法拿到。”许岩点头,“但你需要时间。明天华远去抢机器,怎么拖?”
“让一车间的工人们守着。”苏锦言说,“老主任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这台机器是他们的命。赵四海今天动了刀,工人们的火气压不住了。厂区是地方地盘,华远敢动手,就是群体事件。陈雪峰不敢沾这种麻烦。”
“这是一步险棋。”许岩提醒。
“做局,就得见血。”苏锦言合上文件,“你盯紧英文报表。我回驻地处理内务。”
夜幕降临。北方初冬的风刮过家属院的屋顶。
苏锦言推开家门。屋里生了炉子,温度很高。
陆北辰穿着单衣,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苏锦言走过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冷风吹进来,她拢了拢衣领。
“在看什么?”苏锦言走到他身边。
陆北辰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苏锦言接住,借着客厅透出的灯光,看清抬头的字样。
北京军区高级指挥培训班结业去向表。
“军区作训处下了文。”陆北辰目视前方黑暗的街道,“培训班明年三月结业。上面调我去北京军区参谋部,做数字化作训试点。”
苏锦言看完整份文件,视线停在右下角的红章上。
“提正团职?”她问。
“是。”陆北辰回答。
“这是好机会。”苏锦言把文件递回给他。
“去北京,意味着要离开平川。”陆北辰转头看她。
他在部队摸爬滚打八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平川是他的根基,也是苏锦言刚刚站稳脚跟的地方。
“你在这里铺开的局面,好不容易拿到正科级的编制。重机厂的改制只是个开始,体改委的人脉、经委的资源,全在省内。”陆北辰声音低沉,“我走了,你要从零开始适应北京的环境。那里的水比平川深十倍。”
苏锦言靠在阳台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动。
“你担心我接不住北京的盘子?”苏锦言看着夜空。
“我是军人。调令一下,没有商量的余地。”陆北辰说,“但你是独立的。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调动,毁了你的职业规划。”
苏锦言转过脸,直视他。
“平川的盘子,从来不是靠谁施舍给我的。是我用规则一条一条砸出来的。”苏锦言说得清楚,“经委的编制是个跳板。我的身份是律师。”
陆北辰看着她。
“中国很大。但法律和商业规则全国通用。”苏锦言继续说,“到了北京,涉外并购、国资改制的体量只会更大。平川的水浅,养不出真龙。北京才是主战场。”
她站直身体。
“我到哪都能扎根。”苏锦言说。
陆北辰没有说话。他上前一步。
阳台外的冷风呼啸。他抬起手,握住苏锦言的右手。
她的手背被风吹得发凉,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力道不重,却将她的手完全包住。
“你在哪,我就在哪。”陆北辰看着她的眼睛。
苏锦言没有抽回手。
两人对视了片刻。陆北辰主动松开手,退了半步,留出合适的距离。没有多余的许诺,只看事实,这是他们之间达成的默契。
第二天,周末。
雪停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白雪上,有些刺眼。
苏锦言坐在书桌前,核对着许岩送来的那份英文财务报表。
陆北辰在客厅擦拭那把老式的五四手枪。这是他退役父亲留下的老物件。金属零件撞击发出脆响。
墙上的挂钟指向早上九点。
“陈雪峰昨天晚上在迎宾馆放出话了。”陆北辰把枪机复位,“瑞丰资本第一期三百万美元的注资,只要重机厂完成设备移交,下周三就能到账。”
“张副省长为了这三百万美元,会给经委施压。”苏锦言在报表上画了个圈,“重机厂今天上午会有一场硬仗。华远的人去抢设备,工人们要是拦不住。”
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敲门声很大,节奏凌乱。
陆北辰把枪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门口。
苏锦言放下手里的笔。
“谁?”陆北辰问。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陆北辰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学徒。他满头是汗,工装上沾着一大片刺眼的血。
“苏科长在不在!”学徒带着哭腔,冲着屋内大喊。
苏锦言快步走到门口。
“我是。”
“华远贸易的人开了卡车去厂里抢机床!赵四海带了钢管,工人们把车间大门堵死了!”学徒急得直哆嗦,“老主任被他们打破了头,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苏锦言眼神沉了下来。
“公安局的人没去吗?”陆北辰问。
“县局来了一辆车,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们说这是企业内部纠纷,不归他们管!”学徒抹了一把眼泪。
赵天雄的后手。用投资的名义压住地方公安,让华远在基层下死手。
“走。”苏锦言抓起门边的外套。
“情况失控,现在过去不安全。”陆北辰拦在门前。
“机器被拉走,账本就是废纸。陈雪峰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到那时候,老主任的血就白流了。”苏锦言直视陆北辰。
“怎么破局?”陆北辰问。
“给瑞丰资本香港总部发传真,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发酵。远水解不了近渴。”苏锦言语速飞快,“现在只能用更硬的拳头,把场子砸开。”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南方六省特批的律师证。
“你去开车。我去打电话。”苏锦言说。
“打给谁?”
“打给能让县局乖乖出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