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给谁?”陆北辰问。
“平川县武装部。”苏锦言拿起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手指转动数字轮。
学徒站在门边,大口喘气。
苏锦言看向学徒。
“重机厂一车间的那两台德国机床,去年是不是生产过军区兵工厂的特种螺栓?”苏锦言问。
“生产过三批。”学徒用力点头。
“够了。”苏锦言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结束。
“平川县武装部,找哪位?”对面传来粗犷的声音。
“找周部长。我是体改委特别顾问苏锦言。”苏锦言报出名号。
电话里传来几声杂音,随后换了一个人接听。
“苏科长,周末打电话有急事?”周部长问。
“有人在抢劫国防战备物资。”苏锦言直奔主题,“华远贸易的赵四海带人砸了平川重机厂一车间,老主任重伤。那两台机床,承担着兵工厂特种螺栓的加工任务。县局认为是企业内部纠纷,拒绝出警。”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周部长,涉及军工生产线,按照条例,武装部有权介入。十五分钟内,华远的人要是把机器拉出大门,这口破坏国防的黑锅,县局背不起,你也背不起。”苏锦言抛出筹码。
“赵四海不要命了。”周部长声音发沉,“苏科长,我马上带民兵连过去。县局那边我来联系。”
苏锦言挂断电话,穿上大衣。
“留在家里。”苏锦言对陆北辰说,“这是地方行政冲突。你穿军装去现场不合规矩。”
陆北辰站在门边。
“需要支援随时打电话。”陆北辰说。
苏锦言带着学徒下楼。
半小时后,重机厂大门外。
三辆军用卡车堵住道路。武装部民兵连端着半自动步枪,将华远贸易的四辆大卡车团团围住。
旁边停着两辆县局的警车。
赵四海蹲在泥地里,双手抱头。粗铁管扔了一地,上面沾着血。
苏锦言走下车,走向周部长。
“苏科长。”周部长点头。
“动作很快。”苏锦言视线扫过地上的赵四海。
“县局的王副局长带人按住的。”周部长指向旁边。
王副局长走过来,抬手擦着额头的汗。
“苏科长,这全是误会。”王副局长赔笑,“县局早上接到报警,说是工人闹事。我们不知道华远的人带了凶器。”
苏锦言停下脚步。
“报警记录有时间戳。”苏锦言看着王副局长,“华远的卡车早上八点进厂。工人聚集在八点半。王局长说谎前不看卷宗?”
王副局长脸上的肥肉抖动两下,闭了嘴。
“老主任是一九五零年跨过江的老兵。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身上还有两块弹片没取出来。华远的人今天拿着钢管,敲碎了一个战斗英雄的头。”苏锦言声音平静。
王副局长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机器留下,人带走。”苏锦言不再看他,“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县局的立案通知书上看到赵四海的名字。没有,我就把这份卷宗递交省军区保卫处。”
王副局长连连点头。
下午,家属院。
苏锦言回到家,倒了一杯热水喝下。
敲门声响起。节奏很轻。
陆北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家四口。
马卫国穿着洗旧的的确良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他身旁站着一个脸色微黑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两个孩子躲在女人身后。
“苏科长在家吗?”马卫国声音局促。
苏锦言走到门口。
“马卫国,进来。”苏锦言说。
马卫国拉着女人走进客厅。
女人刚进屋,拉着两个孩子跪在地上。
“恩人!”女人眼眶泛红。
苏锦言跨前一步,双手托住女人的手肘,用力往上提。
“家里没有跪人的规矩。”苏锦言加重语气,“站起来说话。”
马卫国拉起媳妇。
“翠花,听苏科长的。”马卫国说。
翠花站直,双手在裤腿上搓动。她的手指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痕迹。
“坐。”苏锦言倒了两杯热水。
一家四口坐在沙发边缘。
“毕业分配定了?”苏锦言把水杯递过去。
马卫国双手接住。
“定了。省城一中教高中数学。下周一去报到。”马卫国回答。
“户口办好了?”苏锦言问。
“办好了。翠花和孩子转成了城市户口,吃商品粮。”马卫国看向媳妇。
翠花把竹篮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布。
里面码着两大块暗红色的咸肉,旁边放着一包花生。
“苏科长,我们没钱买贵重东西。这是入冬前老家杀的猪,专门留了两块好肉熏的。”翠花开口,“当年要不是你借的一百斤粮票,卫国熬不过大二的冬天,我们娘仨在村里早就饿死了。这肉你得收下。”
苏锦言看着咸肉。
“肉我留下。”苏锦言没有推辞。
翠花憨厚地笑了。
她从口袋掏出一个旧布包,数出十块钱放在茶几上。
“这十块钱你收着。不够那一百斤粮票钱,我们以后每月发了工资接着还。”翠花说。
苏锦言把钱推回去。
“给孩子买两件棉衣。省城风大。”苏锦言说。
翠花还要推辞。
马卫国开口。
“翠花,收起来吧。苏科长不差这十块钱,但这份恩情咱们记在骨头里。”马卫国说。
“一中分房子了吗?”苏锦言问。
“分了一间筒子楼。”马卫国坐直身体,“翠花在学校后勤找了个临时工。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挺好。”苏锦言拉开茶几抽屉。
里面放着一袋大白兔奶糖。
苏锦言抓了两把,走到孩子面前。
孩子咽着口水,不敢伸手。
苏锦言把糖塞进他们的口袋。
“吃吧。”苏锦言说。
两个孩子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吗?”苏锦言问。
“甜。”女孩小声回答。
马卫国握紧水杯。
“苏科长。”马卫国压低声音,“我在省城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苏锦言坐回椅子上。
“一中校长是省人大代表。昨天我去交档案,听到他接电话。提到了瑞丰资本。”马卫国看着苏锦言,“电话里说,陈雪峰带了一个港岛律师团回来。要在周一的省委常委会上否决重机厂的改制方案。张副省长已经发了话,要求经委让步。”
陆北辰站在阳台门口,转过身。
“外资拿大项目压人。”陆北辰说。
“他们有律师团,我有原始账本。”苏锦言面色不改,“这些闲话你听听就好,不要往外传,免得惹麻烦。”
马卫国站起身。
“我手里没权。但我教的学生里,有省直机关干部的孩子。”马卫国看着苏锦言,“我在省城安了家。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苏锦言点头。
“好好教书就是报答。”苏锦言说。
一家四口离开。
下午,苏锦言收拾文件。
陆北辰送她到省经委大楼外。
“一小时后来接你。”陆北辰说。
苏锦言走上楼梯。
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
推开联合核算中心的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苏锦言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带锁的抽屉,准备把查封批文放进去。
拉开抽屉,她的手停住。
抽屉里的蓝色文件夹位置不对。平时贴着左边放,现在向右偏移了三厘米。
苏锦言拿起最上方的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子的封口线被动过。
里面装的,是陈雪晴在卫生所违规开具转院证明的原始记录副本。
苏锦言抽出里面的纸张。
纸还在。
纸的背面多了一行红色的钢笔字。
“安平县的旧账不难查。苏律师,周一见。陈雪峰。”
苏锦言看着这行字,把纸张放回桌上。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拨出许岩的号码。
电话接通。
“陈雪峰动了我办公室的抽屉。”苏锦言声音没有起伏,“通知经警队,我要调大楼周六全天的出入登记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