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安排车去迎宾馆。”苏锦言抬起头,“去给陈雪峰退机票。”
“头等舱还是经济舱?”许岩停住脚步。
“绿皮火车硬座。”苏锦言把账本推到一边,“平川到广州,转九龙。”
许岩点头,拉开办公室的门。
“顺便告诉迎宾馆的前台,把瑞丰资本律师团的账单结清。”苏锦言声音平稳,“开地税局的正规发票,邮寄给港岛总部。”
“明白。”许岩走出去。
门关上。
陆北辰站在办公桌侧面,看着苏锦言。
“杀人诛心。”陆北辰开口。
“他拿三百万美元来买平川的底线,我送他三十个小时的硬座,不算亏。”苏锦言拿起笔盖,套在圆珠笔上。
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苏锦言伸手拿起听筒。
“苏顾问,我是省委办公厅老李。”听筒里传出声音。
“李主任,您讲。”苏锦言看了一眼陆北辰。
“刚才九点十分,张副省长接到燕京的专线电话。重机厂一车间的特种机床,正式列入国防保密名录。地方无权处置。常委会的议题撤了。”老李语速很快。
“纪委那边进展如何?”苏锦言问。
“瑞丰资本的收购案全面叫停。赵天雄的停职审查令,纪委刚补发了红头文件。这回动真格的,人已经押上车了。”老李喘了口气。
“好。”苏锦言挂断电话。
陆北辰听得清楚。
“局定了。”陆北辰说。
“赵天雄把手伸向军工设备,他这局就死透了。”苏锦言把桌上的三份证件分别收进帆布包里,“资本想越界,就得挨规矩的打。”
门又被推开。
驻地随军办的文书孙明远探头进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科长。”孙明远扶着门框。
“进来说。”苏锦言指着沙发。
孙明远没坐,快步上前。
“院里出事了。”孙明远喘着气,“卫生所出了红头公告。陈雪晴严重违反医疗操作规范,私开转院证明,直接开除公职。”
“陈雪峰没出面保她?”苏锦言问。
“没出面。省委车队的人说,陈雪峰带人去机场了。他扔下陈雪晴一个人走。”孙明远说,“陈雪晴在宿舍收拾东西,哭得很大声。”
“钱桂花和赵彩凤去求情了吗?”苏锦言拿过水瓶。
“大伯母想去打听消息,被卫生所的保卫干事轰出来了。”孙明远接过水杯,“她们俩缩在老宅,连门都不敢出。大房那三个孩子也请假没去上学。”
“随军办怎么处理陈雪晴的宿舍?”苏锦言问。
“政委批了字,限期三天搬离。”孙明远喝了一大口水。
苏锦言转头看陆北辰。
“资本家不养废子。亲妹妹也一样。”苏锦言说。
陆北辰站直身体。
“打蛇打七寸。她用陷害那一套对付不了你,如今没了靠山,她在平川立不住脚。”陆北辰声音低沉。
“孙明远,你回随军办盯着。大房的人要是去找你借钱开证明,一律按规矩走程序。不许开后门。”苏锦言交代。
“明白。”孙明远转身跑出去。
办公室恢复安静。
苏锦言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黑皮笔记本。
这是她用来推演人脉和规则漏洞的本子。
前几页密密麻麻写满政策条文和关联人名。
刘翠、钱桂花、赵彩凤的名字早已划掉。
赵天雄和陈雪晴的名字上面,打上红叉。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一页白纸。
红蓝双色圆珠笔在纸面上滑动。墨水渗入粗糙的纸张纤维。
“规则从来不是枷锁,是梯子。”
她写下这句话。字迹工整,笔锋收敛。
她看着这句话,静坐了两分钟。
过去几个月,在随军办查文件,在互助组摆条文,去省城找漏洞。所有的算计与反击,全靠她对规则的绝对掌控。别人眼里的条条框框,全成了她一路向上走的阶梯。
她合上笔记本。
抽屉拉开,笔记本放进最深处。
铁锁扣上。钥匙转动,发出金属碰撞声。
平川这一页,翻篇了。
下午五点半。
省经委大楼走廊响起下班铃声。
交谈声和下楼的脚步声充斥整栋楼。
苏锦言穿上军绿色大衣,扣好领口的扣子,拎起帆布包。
许岩从外推门进来。
“陈雪峰走了。”许岩把一张废弃的火车票根放在桌上,“他在迎宾馆大厅遇到李志强带队的纪委。他交出意向书原件撇清关系,自己买机票飞了深圳。”
“他没收那张硬座票?”苏锦言看了一眼桌上的废纸。
“没说话,当面把票撕了。”许岩拉开椅子。
“收尾工作交给你盯紧。”苏锦言说。
“你放心。”许岩点头。
苏锦言走出办公室。
楼道没有暖气,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
她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大门。
天空变成深灰色,远处的云层透着暗红色的晚霞。
经委大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
陆北辰穿着作训服,背靠车门。
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冒着白热气。
苏锦言走向他。
陆北辰站直身体,递过纸袋。
“糖炒栗子?”苏锦言闻到焦糖味。
“刚出锅。供销社旁边那家买的。”陆北辰说。
苏锦言接过来,手心里传来温度。
她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甜。”她嚼咽后开口。
“上车。”陆北辰拉开副驾驶车门。
苏锦言坐上去,纸袋抱在怀里。
陆北辰绕到驾驶位,启动汽车。
“回大院?”陆北辰打转方向盘。
“去火车站。”苏锦言看窗外的街道。
“接人?”
“买票。”苏锦言说。
吉普车汇入晚高峰。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混杂在一起。
“买去哪的票?”陆北辰直视前方。
“燕京。”苏锦言剥开第二颗栗子,递到陆北辰嘴边。
陆北辰转头,张嘴咬住。
他继续看路。
“调令下个月初生效。我们提前走。”苏锦言拿出手帕擦手。
“大院那边的房子,退给驻地后勤。”陆北辰换挡,“妈早上打电话吵架,赵彩凤要老宅的房契。”
“给她们。”苏锦言语气平稳,“破院子值不了几个钱。就当买断关系。”
“你懒得争了?”陆北辰看她一眼。
“不在一个牌桌,我没空计较输赢。”苏锦言看晚霞,“燕京的局更大。”
车厢安静下来。
街边的广播喇叭里播放新闻联播片头曲。
播音员声音穿透玻璃传进来。
“今日,国务院正式下发关于深化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
苏锦言听着广播。
“风向变了。”苏锦言说。
“这股风会刮得很大。”陆北辰加速。
“陈雪峰去深圳,也是为了赶风口。”苏锦言说。
“他肯定会回来找麻烦。”陆北辰说。
“下一回,我要让他连牌桌都碰不到。”苏锦言靠在椅背上。
吉普车在火车站广场停下。
广场上扛着蛇皮袋的旅客行色匆匆。
苏锦言推门下车。冷风吹动她的头发。
陆北辰拔下钥匙,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排站在风里。
“燕京没平川的人脉。”陆北辰说。
“规矩在哪都一样。”苏锦言走向售票大厅。
陆北辰跟在侧面。
两人穿过人群,排在队伍后面。
头顶白炽灯亮起。
“到了那边,住哪?”陆北辰问。
“驻京办招待所。我托人定了房间。”苏锦言拿出现金。
队伍往前挪。
“燕京军区大院规矩多。作训部老首长脾气硬。”陆北辰压低声音。
“我不进大院。”苏锦言转头看他。
陆北辰停住脚步。
“我在东单租了一个门面。”苏锦言看他的眼睛。
“做买卖?”陆北辰问。
“挂牌。”苏锦言声音清晰。
“挂什么牌?”
“锦言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