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言律师事务所。”苏锦言声音清晰。
售票大厅的白炽灯闪了两下。
陆北辰看着她。
“燕京的租金不便宜。”陆北辰说。
“这半年接改制案的劳务费,加上体改委的顾问津贴,够付东单大街门面房一年的租金。”苏锦言把现金从信封里抽出来,“剩下的钱,够买两台打字机和一部电话。”
售票窗口前,队伍缩短。
“去哪?”玻璃后头的售票员头也不抬,手敲着不锈钢台面。
“燕京。两张硬卧。今晚十一点的图定列车。”苏锦言把钱和工作证递进窗口。
售票员拉出两张带油墨味的纸质车票,连同找零一起推出来。
苏锦言收起车票,转头看向陆北辰。
“走吧。”她说。
两人穿过候车大厅,检票上车。
绿皮火车发出长鸣,车轮碾压铁轨。平川市的站台灯光在窗外迅速向后退去,最后化成一片黑暗。
硬卧车厢里有很重的旱烟味。
苏锦言坐在下铺,打开帆布包,拿出一份英文简报。
陆北辰把两个行李袋塞进床底。他在对面下铺坐下,拧开军用水壶喝了口水。
“陈雪峰回了港岛,会找新的壳子重返内地。”陆北辰拧紧水壶盖,“燕京是外资进场的第一站。他会在那里等你。”
“平川的盘子太小,容不下瑞丰资本的胃口。他要拿回面子,燕京是最好的牌桌。”苏锦言视线停在报纸的某一行,“燕京第三机床厂正在挂牌寻求合资。我打赌,陈雪峰盯上了这块肥肉。”
“你打算怎么接招?”陆北辰问。
“不接招。”苏锦言合上简报,“我去了燕京,就不再用平川打游击的办法。我要去体改委总部门口,敲开一扇门。”
火车驶入夜色。
一年后。燕京。
东单大街三条,一栋临街的两层灰砖小楼。
二楼阳台上挂着一块实木牌匾,锦言律师事务所。
一楼大厅,四台电话机此起彼伏地响。三名年轻的助理律师埋头整理成堆的档案。
二楼会议室,门紧闭。
长方形红木会议桌两侧,坐着两拨人。
左侧,燕京第三机床厂的厂长和书记,两人眉头拧在一起。
右侧,三名穿高档西装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坐在正中间的是陈雪峰。
陈雪峰现在的头衔,是港岛信达投资公司大中华区总裁。
苏锦言坐在主位。她穿黑色西装,头发在脑后盘起,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苏律师,一年不见,你在这条街上名气很大。”陈雪峰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但名气改变不了三机厂濒临破产的事实。信达投资愿意注资五百万美元,承担所有债务,拿走百分之八十的股权。这是双赢。”
“五百万美元入局,附带条件是把三机厂东厂区的一千亩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由信达独资开发。”苏锦言翻开面前的文件,“陈总,换了信达的牌子,你吃的还是地皮。”
“政策允许闲置资产盘活。”陈雪峰身体前倾,“平川那一套,在燕京行不通。燕京要的是外汇,是政绩。市商委已经初审通过了我们的意向书。”
“初审通过,不代表终审。”苏锦言看着他。
“苏锦言,你只是一个私营律师。”陈雪峰停下转笔的动作,“你挡不住五百万美元的推土机。”
苏锦言拿起笔,在面前的意向书上画了个叉。
“三机厂的东厂区属于国防工业预留地。按现行土地管理条例,没有明文禁止外资开发。这是个政策漏洞。”苏锦言语气平稳。
“既然是漏洞,先占先得。资本就是这么运作的。”陈雪峰笑了一声。
“所以,我把这个漏洞堵上了。”苏锦言拉开旁边的牛皮纸袋。
她抽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复印件,顺着桌面滑到陈雪峰面前。
“昨天下午,国务院体改委下发内部征求意见稿。”苏锦言看着陈雪峰脸上的笑僵住,“文件明确规定,涉及重工及国防预留地的国企改制,外资持股不得超过百分之四十九。且禁止剥离土地进行独立商业开发。”
陈雪峰抓起那份文件,视线飞快落在落款上。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体改委昨天刚出的内部稿,今天你就拿来当挡箭牌?”陈雪峰把文件扔回桌上,“这种意见稿要走流程,半年都未必能正式下发。商委明天就会盖章批复我的项目。”
“这份文件不用半年。”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午两点,国务院新闻办会通过中央广播电台,正式面向全国播发文件全文。即日生效。”
陈雪峰一下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动了最高层的线?”陈雪峰盯着苏锦言。
“我是体改委特聘顾问。我有提交立法建议案的权限。”苏锦言没看他,转头看向三机厂的厂长,“王厂长,信达的合资方案违反国家最新规定。合同不能签。”
王厂长如释重负,用力点头。
陈雪峰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压出青白色。
“苏锦言,你赢了这一局。但我还会回来。”陈雪峰咬着牙。
“你回不来了。”苏锦言站起身,“指导意见生效后,信达在沿海的三个类似违规并购项目全部要停摆清算。陈总,你该操心自己的资金链了。”
陈雪峰没再说话。他转身带人走出会议室,门被重重摔上。
傍晚五点。
燕京城迎来金秋。
东长安街两侧的银杏树全黄了。落叶铺满人行道,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锦言走出律所大门。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
陆北辰穿着笔挺的军常服,站在车旁。肩章上的两毛三在夕阳下泛着光。
“等很久了?”苏锦言走下台阶。
“刚到十分钟。”陆北辰拉开副驾驶的门,“军区作训部的数字化方案刚过审。老首长放了我半天假。”
“不开车。陪我走走。”苏锦言没有上车。
“好。”陆北辰关上车门。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黄叶的林荫道上。
秋风吹过,添了几分凉意。
街角传来醇厚的甜香味。
一个推铁皮桶的小贩站在路灯下,桶里炭火明灭。
“买两个红薯。”苏锦言停下脚步。
陆北辰走过去,掏出零钱递给小贩。
小贩用废旧报纸包起两个个头均匀的烤红薯,递给陆北辰。
红薯很烫。陆北辰拿在手里来回倒了两下,递给苏锦言一个。
苏锦言接过来。指尖传来踏实的温度。
街道上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突然传出电流的沙沙声。
随后,播音员洪亮平稳的声音盖过了街上的自行车铃声。
“各位听众。今日,国务院正式下发《关于深化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
路上的行人放慢脚步。骑自行车的人捏住刹车,单脚撑地听着广播。
时代的车轮,在喇叭的震动中碾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意见》指出,国有企业改制必须严守资产流失底线……”
苏锦言低头,撕开烤红薯外层的焦皮。
金黄色的薯肉露出来,白色热气在秋风里向上升腾。
“文件里有三条,是我写的。”苏锦言咬了口红薯,声音很轻。
陆北辰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她手里拿着一块几毛钱的烤红薯,嘴里嚼着最朴素的食物,却刚刚决定了千万亿国家资产的走向,斩断了无数资本巨鳄的贪婪手脚。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相关规定即日起正式在全国范围内贯彻实施……”
陆北辰没有移开视线。
他抬起手,替她挡住一侧吹来的冷风。
“我信。”陆北辰沉声应道。
苏锦言咽下红薯。她抬起头,迎着燕京秋日的晚霞,笑了笑。
风虽然凉,但红薯很烫。
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