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日暮。
无垠草原被落日铺成一片暖金,长风拂过野草,沙沙作响。
夜辰立在晚风中,身穿一袭麻叶布衣。
十六年轮回浮生,此刻的他,只是这大荒夜族,一个小部落的少族长。
身侧,月儿静静伴在他身旁,也是一身木叶衣裙。
她挽着少年的胳膊,侧脸倚在他肩头。
晚风轻缓。
夜辰低头看着身边的少女,声音很轻。
“月儿。”
“明天你就要入我夜族的门了。”
“做好准备了吗?”
“正式成为我夜辰的妻。”
“往后,就不能再喊我夜哥哥了。”
“知道吗?”
月儿耳尖泛起微红,微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攥着夜辰衣角,呆呆道。
“那……我该喊你什么?”
夜辰看着她,摸着下巴:“我听阿爹说,大荒成婚,妻随夫称。一般都喊郎啊、夫君什么的。”
月儿沉默两秒,抬眼偷偷望着他。
“那……那我现在,能不能偷偷先喊一声,试一试?”
夜辰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好啊!我听听!”
“夜……夜郎!”
“哎!真乖。我的乖月儿。”
万丈虚空处。
“我去……这小子,什么玩意儿啊!贱不贱?系统大大你说他贱不贱,你看他那嘴脸。”
漆黑的空间里,两道身影静静悬浮着。
白琉璃指着下面的夜辰,气急败坏道。
系统大面板并没有搭腔。
这十六年里,无数次唤醒、大喊,那家伙一直听不见。
旁侧的白琉璃见系统没搭理她,更是气急。
她看着草原上有说有笑的两个人,心底瞬间涌出一股莫名的火气。
这小子……平时硬得像块铁,就知道怼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怼我们。
半点柔情都没有。困在这十几年,倒是学会哄女孩子开心了?一肚子花花肠子,怎么平时没看出来?
白琉璃牙关咬紧,眸光死死盯着下面的夜辰。
虽然她比谁都清楚,眼下这个他,是没有之前记忆的。
可这一幕,尤其是看着下面这一对,从青梅到相恋,再到成亲,哪怕知道这是轮回幻象,这种感觉还是让她很不舒服。脑海里总是不间断回放起,赤云门山上,那一吻。
想到这。
白琉璃眼眶突然泛红,满心的委屈无处发泄。
白琉璃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草原,心口发堵。
第二日。
大荒村寨。
落日沉山,暮色渐近。
依山而建的古朴村寨渐渐热闹起来,土石矮房错落排布,寨口一根风化千年的石柱矗立,龙纹缠绕,是此方天地三十六族信奉的龙神图腾。
大荒先民,敬龙神、拜古神。
无数族人跪地朝拜。
夜辰跪在最前列。
就在这时。
一个黝黑的少年快步冲来,嗓门敞亮。
“辰哥……辰哥。”
是夜辰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吕三。
“辰哥!完事了吗?吉时快到了!附近三族的人全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夜辰突然间有些恍惚,他也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总有一种很梦幻的感觉,这……就成家了吗。
身旁。
吕三围着他转了一圈,乐呵呵搓了搓手:
“来让我沾沾喜气。”说罢就要往他身上蹭。
“去你的,少来。”夜辰笑着打下他的手。
下一瞬,耳边突然飘来几道极远的呼唤。
很轻。
“……小子……”
“醒过来……别睡了。”
声音虚渺、飘忽,像是隔着无尽层叠的天地,抓不牢、也摸不透。
十六年了。
从小到大,这莫名的幻听从未断绝过。
每一次出现,都会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浓烈的空洞感。
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片安稳大荒。
可不属于这里,又属于哪里呢?
自己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辰哥?你咋又发呆了?”吕三疑惑看向他。
“没事。”夜辰压下心中杂念。
人群两侧,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一身简甲、黑石部族少族长——墨骁。
还有一身布衣、远林部族少族长——景珩。
二人与夜辰同龄相知,三族和睦,是从小到大肝胆相照的挚友。
“怎么了,老夜,看见我俩一句话都不说。”墨骁撇嘴。
“就算是这样,洞房该闹还得闹啊!”景珩淡淡补了一句。
夜辰看着两张熟悉的面孔。
心底突兀掠过一瞬刺骨的心悸。
恍惚间,好似有漫天血色、荒原厮杀、生死对峙的碎片一闪而过。
念头刚起,便被无形的力量抹平。
夜辰压下异样,锤了两人一下。
“走!喝酒去。”
暮色落定,吉时降临。
村寨中央,族人围聚在火堆旁,载歌载舞。
大荒中最古老的婚俗,质朴简单。
一名壮汉手持骨棒,念着祝词。
正是夜族的现任族长,也是夜辰的阿爹。
“天神开世,龙神庇生。草木有归,双人有宁。”
夜辰指尖沾了些器皿里的赤红矿粉,抬手轻轻落在月儿眉心。
一点朱红,轻点,落定终身。
执手,拜龙神图腾。
一拜古神天地。
二拜大荒烟火。
夫妻对拜。
礼成。
村寨瞬间响起淳朴的欢呼,吕三、墨骁、景珩更是高喊着。
“亲一个,亲一个。”
夜辰抱起月儿吻了下去。
“好!好!”
台阶下一片喝彩声。
满堂安稳,岁岁圆满。
完美得,不似真的。
虚空外。
系统大面板光影浮动。
“我说小白,你没事吧!盯这么久。人家成亲就成亲呗!你激动个啥。”
“我……”白琉璃语塞。说真的她也不知道,这感觉就是很空,说不出的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抢走了一样。
白琉璃胸口起伏着,灵体微微发颤。
“他不是宿主吗?这么早成亲,还怎么……怎么成为天命之子啊!”
系统沉默了片刻:
“这好像,没联系吧!又没说过天命之子不能成亲生娃。”
“矮油,不会是,那一吻,让你动心了吧!”
“行,拼了。看我的。”
只见系统拿起个大喇叭对准下方。
“喂!小子,住嘴!你有正主了知道不。喂!”
“统子你!”白琉璃气急,抬腿就踢,被大面板轻松躲过。
刚刚那句话,戳中她的某处心扉。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种感觉。
触电般的震颤、空白的方寸、慌乱的心动。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失控,唯一一次动心。只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而下面那个他,根本就不会记得。
不会知道。
白琉璃死死抿唇,眼底的酸楚都快要溢出来了,却依旧撅着嘴。
“统子你别乱说。”
“好!成成成,让他成亲。行了吧!”
“我只是不想看着他彻底沉沦在虚假浮生里,荒废本我,永困轮回而已。这有什么错?!”
话音落下。
看着下面环抱佳人,正在跳舞的夜辰,尤其是那张脸,他在笑,很开心。
白琉璃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抬手,狠狠拍打在透明的屏障上。
“夜小子你给我醒过来,听到没有?”
“这不是你。”
“不是。”
砰砰砰——
无声的震响。
所有力道,尽数被屏障吞没。
婚房里灯火温柔,木门轻合。
该发生的一切,依旧照常发生。
她拦不住。
半点都拦不住。
白琉璃垂下手,灵体微微颤抖,心口堵闷,眼眶发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酸楚从何而来。
抬起头。
上方。
层层叠叠轮回迷雾的最深处。
白琉璃瞳孔一缩。
她看见了。
万千生灵、无人窥破的域外虚空。
一道瘦小的红发身影,静静悬立在黑暗之巅。
红甲凝霜,身姿慵懒,冷眼俯瞰整片天地。
九天杀童大将!
是他。
系统瞬间感知。
“不好!小白!先撤,这家伙不好惹。”
“哎……你……”
来不及了。
白琉璃抬手凝出一张大弓!
轰!
一箭,横穿虚空!
箭矢撕裂层层壁垒。
直逼那道红甲身影!
深处。
九天杀童大将本来正在漫不经心的看戏。
当箭光穿透迷雾、撕裂虚空的刹那。
他周身所有气息瞬间收敛!
瞳孔微凝!
有人竟能看见我?!
紧随其后,一股气机锁定周身。
是一枝羽箭。
那道箭光,穿透力极强,带着诡异的破界之力——
好像真的能伤到他!
来不及细想!
杀童大将身形晃动!
嗡——!
箭光擦着他的肩头飞过,炸裂万古黑暗!
大片轮回雾霭崩碎、虚空震荡!
裂开一道缝隙。
同一秒。
婚房内。
夜辰脑袋猛地一炸!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尘封十六年的识海枷锁,突然松动!
血月教。凌苍。
荒原。
漫天血色、北极冰狱崩塌、龙雀长刀裂空、绝境生死夹缝……
无数旧日真实的画面,疯狂闪回、冲击着他的神魂!
甚至那一道绝境中,还有一道猝不及防的一吻,也一闪而过。
只是那人好陌生,又好熟悉。
夜辰扶着额头,满眼恍惚。
空空荡荡。
想抓住些什么。
却什么也抓不住。
只剩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空。
“夜郎,你怎么了?”月儿起身,看着身前脸色苍白的少年。
“没……没事,有点紧张。”
“紧……紧张什么。我都不怕。”
呼!
烛火熄灭。
域外虚空。
九天杀童大将彻底站直身形,红甲霜华微动,慵懒彻底散尽。
他隔着万千幻境壁垒,第一次认真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持弓的白琉璃。
有意思。
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过。
你。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