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沐剑声后,江哲把方怡和小郡主请到了一处静室,低声说起了沐王府的事。
他没有把结盟造反的内情和盘托出,只说沐王府如今愿意与他互通声气、彼此照应。
“你哥走前,应当也与你们打过招呼了,往后扬州与云南之间,有些往来,你们心里有数便是。”
方怡与小郡主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沐剑声临走前,确已悄悄嘱咐过她们几句。
小郡主乖巧地应道:“哥都跟我们说了,叫我们跟着大人好好做事,别生事。”
江哲听了,心里安定,这兄妹二人,总算是拧到了一条绳子上。
他又叮嘱二女,这些往来极为隐秘,对外半个字都不能提,连双儿面前也须装得若无其事。
方怡应得郑重,她如今跟着江哲,已是把自己的荣辱,与这个男人紧紧绑在了一处。
安顿好内宅这一摊子,江哲便换上官服,去寻扬州知府周廉,问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周大人,你在扬州多年,可知道这城里,有没有天地会的人?”
周廉一听“天地会”三个字,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放下茶盏,苦着脸,连连摇头,又连连叹气,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像吞了一只苍蝇。
“大人不提起,下官也正想说说这档子糟心事。”周廉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扬州城里,天地会的人,一直都有,像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来。”
“前几年,我们这里一位姓孙的同知,还有两位县丞,接连在夜里被人割了脑袋。”
周廉说到这里,后背似有寒意,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了一眼,仿佛那些人还在暗处盯着。
“官府贴出悬赏,派人明查暗访,可这帮人诡得很,来去无踪,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查了这许多年,连他们的窝子在哪条巷子,都没摸着个准谱。”
他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挫败与无奈,一个堂堂知府,竟被一群草莽闹得寝食难安。
江哲听了周廉这番诉苦,并不意外,只淡淡点头,把这些线索一一记在心里。
他当即吩咐周廉,把历年来与天地会有关的案卷、传闻、可疑人等,尽数誊一份送过来。
周廉如蒙大赦,连连应承,巴不得有这位钦差大人替他扛下这桩陈年的烂事。
从知府衙门出来,江哲回到住处,一面召来赵良栋,把案卷线索交给他,命他秘密搜捕。
“此事只许暗办,不许声张,你挑一队最稳当的兵,便衣散进城里,盯着可疑去处。”
赵良栋接令,肃然应是,他本就是带兵的行家,这种密探搜寻,最合他的胃口。
与此同时,江哲又修书一封,走青木堂的暗线,火速送往青木堂副堂主手中。
信中只一句:查天地会在扬州的人手分布、堂口所在,凡有消息,即刻密报。
他这是两路人马并行——明面上是官府的绿营暗查,暗地里是天地会自己人摸底。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彼此不通声气,却又互相印证,任凭那帮人再狡猾,也藏不住。
果然,不过三五日光景,两边的消息便像两股细流,先后汇到了江哲案头。
赵良栋那边,圈出了扬州城南一条繁华花街附近,几处行迹可疑的茶栈与赌坊。
青木堂副堂主的回信,更是直接点破了那处堂口——天地会洪顺堂设在扬州的分舵。
那分舵明面上,挂着一块“聚宝茶栈”的招牌,藏在花街深处,出入的却不是寻常茶客。
江哲把两份线索一对,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处地方,他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并不急于动手,反倒先让人把那“聚宝茶栈”里来往的人,暗暗画了像、记了名。
不过几日,一份详详细细的人员名单,连同他们平日的所作所为,便摆到了江哲面前。
江哲就着灯,一页一页翻着那份名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沉。
那名单上为首的,是个混号“过云蛟”的洪顺堂分舵主,原也是个吃过苦、造过反的人。
可这几年在扬州这个销金窝扎下根,他早把当年喝血酒、发重誓的初心,忘到了九霄云外。
据底下人密报,这位舵主在城外置了三进的大宅院,一房正妻、四房小妾,日子过得赛过土皇帝。
他手下那批兄弟,也一个个学他的样,腰间挂着天地会的腰牌,背地里却干着捞钱的勾当。
对外,他们打着“劫富济贫、反清复明”的金字招牌,唬得官府都让他们三分。
对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抢来的银钱,十成里有九成,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所谓“济贫”,不过是逢年过节,在街上撒几串铜钱,雇些乞丐替他们喝彩,博个好名声。
真正挨了他们刀的,多是些走投无路的小商贩、落单的行商,反倒是手无寸铁的苦主。
江哲看着那些罪状,气得冷笑——这哪是什么反清义士,分明是披着义旗的山贼恶霸。
他想起前世那句老话:千里来做官,为的也是吃和穿;这帮人,则是换个名头来享福。
天地会本是陈近南一手拉扯起来、矢志反清复明的堂堂义举,竟被这帮蛀虫,糟践成了私门派系。
他们在扬州这温柔富贵乡里,住华屋、拥美妾、听丝竹、设赌局,日日笙歌,早已乐不思蜀。
什么驱逐鞑虏、光复大明,早成了他们哄骗新人入伙、吓唬老百姓的一句空话。
江哲合上卷宗,只觉胸口一股闷气,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看不惯这种挂羊头卖狗肉。
更要紧的是,这帮人拿着天地会的名头胡作非为,将来一旦事发,坏的是陈近南和整个天地会的名声。
他沉吟良久,心里那杆秤,渐渐有了决断——这处扬州分舵,不能留。
当夜,江哲独处灯下,铺开一张极薄的纸,提笔给陈近南写起密信。
他落笔极谨慎,既把扬州洪顺堂分舵这帮人贪赃枉法、败坏会规的情状,细细禀明。
又直说自己的打算:不日便要动手,将这处背离初心的分舵,连根拔起。
信里他措辞恳切,说此举一为天地会清除败类,护住总舵百年清名,二为替总除害。
写到这里,他笔尖一顿,心里那点盘算,才真正浮上心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趟动手,明着是替天地会清理门户,暗里,却也是做给康熙看的。
皇上派他来扬州,本就有安抚地方、肃清反清势力的差事,他这一刀砍下去,正是投其所好。
剿灭天地会扬州据点,这份功劳递上去,康熙对他这个“近臣”的信任,便又厚了一层。
往后他在暗处养兵、布西南线,便多了一层朝廷红人这张最硬的护身符。
这便是他江哲的手段——一刀砍下去,既除了天地会的蛀虫,又挣了满清的筹码。
两头的好处,他一人占尽,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过河拆桥还不溅一身泥。
他写完信,用火漆仔细封好,又在封套上做了只有青木堂认得的暗记,着快马送出。
安排停当,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感慨的笑。
他想起前世职场里那些左右逢源的高手,原来古今的道理,从来都是相通的。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这步棋走得虽妙,却也险——陈近南若不认他这份“好意”,便要生变。
好在他算准了陈近南的为人——他最看重的,便是天地会的清誉与大义。
那帮蛀虫的所作所为,但凡传进陈近南耳朵里,以他的刚正,断不会护短,只会拍手称快。
接下来几日,赵良栋依着江哲的布置,把那“聚宝茶栈”四周,悄悄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挑的都是精悍老兵,三三两两扮作卖菜的、挑担的、算命的,把街口巷尾盯得死死的。
茶栈里那帮人还蒙在鼓里,白日里照旧吆五喝六,夜里照旧唤来粉头,吃酒听曲。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官府拿他们没辙,哪里想得到,一张大网,已悄然罩到了头顶。
江哲却并不急着收网,他要等一等——等陈近南的回信到了,再动手,才最稳妥。
他心里算得明白,若杀了这帮人,总舵那边却还蒙在鼓里,日后少不得生出嫌隙。
倒不如先礼后兵,让陈近南亲口点头,他这一刀,便砍得名正言顺、挑不出错。
这日,周廉又来回话,见江哲迟迟不动手,心里急得直打转,又不敢多问。
江哲看出他的心思,安抚道:“周大人,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只管把城门、衙署看住便是。”
“待我一声令下,你那边再顺藤摸瓜,把城里其余与他们勾连的鱼,一并清了。”
周廉听得连连点头,只要不用他担风险,这位大人怎么安排,他便怎么配合。
江哲又交代他,此番动手,动静要大、口供要实、赃银要登记造册,件件都要经他过目。
周廉心里暗暗佩服,这位年纪轻轻的钦差,办事竟这般滴水不漏,难怪深得皇上信重。
至于盐商那一摊子事,江哲暂且按下不表。
他心里盘算,天地会这桩差事办完,在皇上跟前立了新功,到那时再敲盐商,更有底气。
如今若两头同时开花,一则精力顾不过来,二则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饭要一口一口吃,账要一笔一笔算,他江哲在扬州,有的是耐心与时间。
夜里,江哲又翻着那份名单,想起自己在青木堂时,也曾见过不少忠心耿耿的义士。
那些人当初歃血为盟,为的是一个“反清复明”的念头,吃过不知多少苦,挨过不知多少刀。
可这洪顺堂分舵的人,不过在繁华扬州待了几年,便把骨头都泡软了。
他暗自感慨,事业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开头的一腔热血,而是往后的守常与持守。
多少人创业时同甘共苦,一旦有了钱、有了权,便忘了当初为何出发,这个理,放哪朝都一样。
他想起前世那些红火一时、又迅速腐化垮掉的队伍,心里更是通透了几分。
自己日后在王屋山拉扯的那摊子人,也须以此为戒——钱权最能蚀人心,不可不防。
方怡端着热茶进来,见他又在灯下沉思,轻轻把茶放下,顺嘴问了一句。
“大人这些日子查来查去,可查出什么名堂了?”
江哲没有瞒她,把天地会这处据点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个大概。
方怡听得眉头直皱,她到底是沐王府出来的人,对这种打着义旗牟利的勾当,最是不齿。
“这种人,留着也是脏了天地会的招牌,大人尽管动手,不必手软。”
江哲笑了笑,心道这方怡如今是越来越懂他的心思了,连话都不用多说。
他吹熄了灯,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了一枚关键的子。
只待陈近南的回信一到,扬州城这潭浑水里的这处烂疮,便要一刀剜去。
这几日,赵良栋每日都来向江哲禀报布控的情形,一次比一次详尽。
哪条街口换了岗,哪个时辰茶栈进出人最多,哪个伙计夜里偷偷溜出去会相好,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江哲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赵良栋果然是个带兵的好材料,心细如发,又沉得住气。
他有意再提拔拉拢,便与赵良栋多聊了几句,从兵备聊到粮草,又聊到他这些年的征战。
赵良栋起初还拘谨,见这位钦差大人平易近人,又懂军务,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江哲看在眼里,心里盘算,这等将才,日后自己那条暗线上,迟早用得着。
他不动声色地示好几分,既不点破,也不疏远,只叫赵良栋越发觉得这位大人可交。
这日傍晚,周廉又送来一份新近的密报,说那茶栈里近日来了个外地口音的生面孔,行迹诡异。
江哲接过一看,心里一动,估摸是洪顺堂别处来的人,正撞上他收网的前夕。
他嘴角微扬,暗道一声来得正好——这一网下去,正好连外来的鱼也一并兜住。
他把密报递给赵良栋,命他把包围圈再收紧一圈,尤其盯住那个新来的生面孔。
赵良栋领命而去,脚步沉稳,眼里闪着武将临战前的那股肃杀之气。
安排完这一切,江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城南花街那一片渐渐亮起的灯火。
他知道,那片灯红酒绿的热闹底下,藏着一群早已忘了初心的人,和一张即将收拢的网。
只等总舵的回音一到,这处所谓的义堂,便要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又过两日,青木堂的快马终于带回了陈近南的亲笔回信。
江哲拆火漆细看,信中老先生的字迹苍劲,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痛心与怒意。
陈近南在信里说,他早知扬州分舵这帮人近年行事不端,只是碍着会规,一直未及清算。
他痛斥这帮不肖弟子,把反清复明的大义,糟蹋成了谋私享乐的幌子,实属天地会的耻辱。
信末,老先生掷地有声:“凡败坏会规、残害百姓者,无论何人,尽可按家法处置,绝无护短。”
江哲看到这里,悬着的那颗心,彻底落了地——这一刀,总算砍得名正言顺。
他把信就着烛火烧了,灰烬散进案头的砚台里,面上看不出喜怒,眼底却已冷了下来。
当夜,他召来赵良栋和周廉,当面定下了动手的时辰——后日三更,一网打尽。
赵良栋领命,回去连夜调兵遣将,把那“聚宝茶栈”围得铁桶相似,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周廉也回去打点衙役,预备着事后清点赃银、缉拿余党,把这桩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众人领命散去,江哲独自坐在灯下,把这盘棋在心里又复盘了一遍。
他这一趟扬州,抚民、剿沐王府、结盟西南、又将清剿天地会败类,桩桩件件,皆不落空。
而这一切的线头,终究要牵到康熙那里,化作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信任。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扬州城的夜,依旧灯火通明。
江哲望着这一片繁华,心里清楚,待明日鸡鸣时分,这处藏在花街深处的烂疮,便要见光了。
双儿进来替他添了件外衣,见他望着窗外出神,轻声劝道:“夜深了,公子歇歇吧。”
江哲“嗯”了一声,却仍没有动,心里那根弦,直到定好了三更的时辰,才稍稍松了些。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从京城到扬州,明里替朝廷办差,暗里却织就了一张旁人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里,有西南的兵,有江南的钱,有天地会的人,也有皇帝跟前那层谁也猜不透的信任。
他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回榻,这一夜,扬州城的灯火将熄未熄,只等天将破晓。
至于那些扬州盐商,江哲暂且按下不动,待这桩公事了结,再慢慢与他们算账不迟。
他自有他的章法,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也漏不得。
扬州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好戏还在后头。
他吹熄最后一盏灯,和衣躺下。
长夜将尽。
天明即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