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敲过,扬州城南花街那处挂“聚宝茶栈”牌子的铺子,便被一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围住了。
赵良栋亲统绿营精兵,把茶栈前后门、左右巷道,堵得严严实实,连只夜猫子都蹿不出去。
茶栈里那帮天地会洪顺堂的徒众,正喝得东倒西歪,等着堂倌上酒,冷不防被撞开大门杀进来。
一时间,杯盏乱飞,桌椅翻倒,有人拔刀迎战,有人抱头鼠窜,闹作一团。
可这帮人到底在扬州泡软了骨头,比不得沐王府那些百战精锐,抵抗得稀稀拉拉,节节败退。
不过片刻,便被赵良栋手下的兵丁拿下了大半,捆的捆、押的押。
只是那为首的“过云蛟”一伙,却有几分精明,眼见大势不妙,早趁着乱子溜了。
他们这处据点,地下挖着几条极隐秘的密道,直通城外护城河,本是为跑路预备的后手。
“过云蛟”带着几个心腹,怀里揣着厚厚一叠银票细软,一头便钻进了密道。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只要钻出城去,天高皇帝远,照样能换个地方逍遥快活。
谁知密道的出口,江哲早已安排人在那儿候着——青木堂的刘辉,带着一队好手,守株待兔。
那密道口是一处荒废的枯井,藏在城根下一片乱草堆里,平素连狗都懒得来一趟。
可今夜,这枯井四周,却早已埋伏好了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正等着瓮中捉鳖。
“过云蛟”一行人灰头土脸地从井口钻出来,还没等站稳,便见火光一闪,四周已然合围。
他大惊失色,刚要往怀里掏家伙,早有两只手从后头一把将他按住,摁了个结结实实。
“堂主神机妙算,早算准了你们有这条后路。”刘辉提着刀,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戏谑。
“过云蛟”瘫在地上,又惊又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藏了多年的退路,竟被人堵了个正着。
他拼死挣扎,却哪里挣得动,一抬头,只见密道口陆陆续续钻出一个又一个同伙,个个垂头丧气。
刘辉也不急,就这么守株待兔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把从井里爬出来的人,全数拿住。
“跑啊,接着跑啊。”他蹲下身,冲“过云蛟”咧嘴一笑,“这条路,我守了大半夜了。”
那“过云蛟”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同伙,两眼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刘辉办这种事,向来是行里的老手,一套动作干净利落,绝不多费一句嘴。
他先把“过云蛟”一行人身上的银票、金条、细软,一件件搜了出来,登记造册。
搜罢钱财,他并不把人带回城里,只命手下就地在枯井边上,把这一伙尽数了结。
动作之快、下手之稳,几乎没有半点声响,那“过云蛟”到死都没能再喊出一句话来。
事了之后,刘辉又命人把这些尸体毁去面容,剥掉身上能表明身份的一切物件。
衣裳、腰牌、信物,一件不留,连脸上的特征,都用沙土磨了个干干净净。
他检查过每一具尸体,确认再无破绽,这才命人把尸身一一扔进那口枯井。
末了,他又令人抬来几车砂石,把枯井填了个严严实实,再用乱草浮土盖住井口。
前前后后忙到天明,那处密道口,已恢复成一片再寻常不过的荒草地。
莫说外人来查,便是神仙下凡,也难从这里找出半点痕迹来。
刘辉看着这片被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荒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工。”他压低声音,一挥手,带着手下悄没声息地散了。
这些被官府清剿得干干净净的天地会徒众,便仿佛从未在扬州存在过一般。
而他这一手灭口善后的功夫,干净利落到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后来连江哲听说了经过,都忍不住暗自点头——这刘辉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至于被赵良栋活捉、押回府衙的那一批,除了个别硬骨头,大多没熬过几鞭子便招了。
有的为了少受皮肉之苦,连小时候偷看谁家媳妇洗澡的糗事都抖落了出来。
扬州知府周廉得了这份口供,如获至宝,连夜顺着线索,把扬州城内的天地会暗线,一条条拔了出来。
那可真叫一个顺藤摸瓜,牵出东家、扯出西家,把藏在城里的各处联络点,几乎清剿殆尽。
不过月余工夫,天地会在扬州乃至周边一带的眼线,竟被连根拔了大半。
那些平日神出鬼没、让官府头疼多年的反清暗探,转眼之间,竟成了一个瞎子。
周廉一边清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桩天大的功劳,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他这阵子办事格外卖力,天不亮便升堂,天黑了还伏案,干劲足得连衙役都直犯嘀咕。
待审讯收押的案犯凑齐了一批复核铁证,周廉大手一挥,尽数问斩,一个也没留。
监斩那天,刑场上人头落地,围观百姓纷纷叫好,都说老天爷开了眼,替扬州除了害。
周廉站在监斩台上,看着自己亲手了结的这一桩桩案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转回签押房,连夜铺开奏折,蘸饱了墨,提笔便把这场清剿天地会的“丰功伟绩”,写得天花乱坠。
什么身先士卒、运筹帷幄、扫穴擒渠,凡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词,又被他用得淋漓尽致。
写到兴处,他放下笔,端详着半张奏章,忍不住啧啧赞叹,仿佛已经看见圣上龙颜大悦的模样。
就在周廉忙着邀功请赏的当口,青木堂的人马,也正悄然渗透进扬州城。
江哲借着清剿天地会的乱子,让刘辉带着青木堂的人,不声不响地在这片繁华地界扎下了根。
他私下把刘辉叫到跟前,面授机宜,一条一条地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一,行事务必低调,绝不可张扬,你们最大的用处,是暗中配合威能镖局的运转。”
“文惊鸿那边要在江南铺开生意,你们须得帮她把这条暗线,护得安安稳稳。”
刘辉肃然领命,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马虎。
“第二,你们可以拣些为富不仁的富绅,择机出手惩治,替百姓出口气。”
“但切记,动静要小,手脚要干净,绝不能惊动官府,坏了我们的大事。”
刘辉点头,这类火中取栗的事,他做得多了,自有分寸。
“第三,也是顶要紧的一条,你们要四处刺探情报,把扬州乃至江南的风吹草动,及时报与我。”
江哲顿了顿,目光一沉,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还有一人,你们须暗中看护周全。”
刘辉见他神色郑重,也凑近了些,等着下文。
“丽春院的韦春花,你们要暗中护着,切不可让她受半点委屈。”
“日后一旦有事,我怕有人会拿她做文章,那时你们须得抢在前头,护她周全。”
刘辉一听,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韦春花定是与大人有极深的渊源,忙郑重应下。
江哲又说:“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也不可让她察觉,只当是寻常的暗桩便是。”
刘辉会意,一一记下,当即回去着手布置,把人都安插得妥妥帖帖。
交代完这些,江哲独自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刘辉离去的背影,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一盘棋。
他这趟来扬州,明面上剿沐王府、清天地会,替康熙办足了差,挣足了面子。
可背地里,他却借着这两场乱子,在江南这方富庶之地,悄然布下了自己的势力。
青木堂的人一进驻,威能镖局的暗线便有了照应,这盘生意,便做得又稳又长。
他更看重的,是韦春花那枚棋子——母亲的名分,是他这具身子割舍不下的软肋。
一旦将来事有败露,有人拿她做文章,自己便投鼠忌器,陷入被动。
如今先一步把暗桩安在她身边,便等于抢先把这道软肋,护在了自己怀里。
想到这里,江哲心里那点隐忧,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这日傍晚,刘辉来回话,说已经把人手安插妥当,各处暗桩都已就位。
“大人放心,兄弟们都是青木堂里最稳妥的老手,办事绝不会露了破绽。”
江哲点头,又叮嘱一句:“记住,能不惊动官府,便绝不惊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辉咧嘴一笑:“小的理会得,咱们是来闷声发财、暗里办差的,不是来出风头的。”
江哲也被他这话逗乐了,这人办事虽狠,却也拎得清轻重,是个可用的干才。
他摆了摆手,让刘辉退下,自己又回到案前,把这盘扬州棋局,在纸上又勾画了一遍。
这边青木堂的人马刚安顿妥当,那边周廉便捧着一卷新誊的奏折,兴冲冲地来见江哲。
他一进门,先堆起满脸的笑,双手把奏折递上来,嘴里已经邀功似的说开了。
“大人,清剿天地会一案,下官已把前后功绩,细细写成本章,特来请大人过目。”
江哲接过奏折,也不急着看,只随手翻了两页,心里却早把这份功劳的来龙去脉摸得清楚。
这奏折里写的那些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十成里有八成,都是他周廉往自己脸上贴的金。
可真要论起来,真正的首功,是赵良栋的兵、是江哲自己筹谋的网,周廉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官。
江哲心里明白,却也不点破,只淡淡一笑:“周大人这一笔,写得是极好的。”
周廉听他夸赞,登时眉开眼笑,连声称谢,只觉自己这趟扬州知府,算是当到头了。
江哲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多言,只随手把奏折还给他,算是默许了他去讨这个功。
他心里盘算,这桩功劳让给周廉,正合他的打算——自己一个近臣,树大招风,功劳太多反倒招忌。
倒不如让这扬州知府出头领赏,自己在暗处得了实利,又落个不贪功的好名声。
这才是真正的会做官,功劳让出去,情分赚回来,两头都不吃亏。
周廉得了默许,更是喜不自胜,当夜便命人把奏折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往京城。
临出门时,他还不忘回头冲江哲抱拳:“大人但有所命,下官无不从命!”
江哲望着他兴冲冲的背影,心里暗自一笑——这扬州城里,又多了一个欠他人情的人。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想着该给文惊鸿也去一封信,把这盘江南的棋,再落稳几枚子。
其实这一场围剿,倒也不是从头到尾都顺风顺水,中间还出过几桩让赵良栋哭笑不得的岔子。
那批天地会徒众在扬州待得久了,别的本事没涨,偷奸耍滑、脚底抹油的本事,倒是练得出神入化。
有人扮作挑粪的,趁着混乱要往城门外混;有人把脸抹黑了,蹲在墙角装叫花子。
更有一个滑头的,竟钻进花街一户青楼姑娘的床底下,硬是躲了半宿才被搜出来。
他钻出来时,一脸狼狈,还念念有词,直说自己是来喝花酒的,绝不是天地会的人。
赵良栋手下的兵丁都忍不住发笑,揪着他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提溜了回去。
可也真有几个硬骨头,任你鞭子抽、烙铁烫,咬死了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吐。
这些人被押上刑场时,一个个昂着头,倒也有几分义士的骨气,叫周廉心里暗暗发怵。
不过到底大势已去,这几条硬汉再硬,也撑不起天地会在扬州这塌了大半的天下。
周廉借着这份口供,又顺藤摸瓜,把扬州城里那些与天地会暗中勾连的豪绅,也敲打了一遍。
这一通折腾下来,扬州乃至周边,天地会的眼线几乎被清扫一空。
那些曾在这城里神出鬼没、让官府头疼多年的暗探,如今连个通风报信的都寻不着了。
天地会在扬州,算是彻底成了瞎子、聋子,一夜之间,威风扫地。
江哲冷眼瞧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半分得意,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曾以反清复明为念的人,有的确已堕落成贪财好色的鼠辈,可也未必没有仍怀初心的。
只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自己也未必就比他们干净多少。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只把心思放回眼前这盘棋上。
数日后,青木堂的人手在扬州城各处铺开,威能镖局的生意,也随之顺畅起来。
文惊鸿得了江哲的信,又往扬州增派了几路可靠的人手,专走这江南一线的货运。
有青木堂的暗桩在暗中照拂,那些寻常的劫匪、恶霸,但凡打镖局货物主意的,都被悄然收拾了。
镖局生意兴隆,暗地里的钱粮往来,也借着这层遮掩,走得稳稳当当。
刘辉行事果然乖觉,果然极守本分,既没有惊动官府,也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他只在暗处拣了几个为富不仁、民怨极大的富绅,悄悄给了些教训,替百姓出了几口恶气。
那几个富绅被打落门牙,还道是遭了黑道劫掠,愣是没敢声张,只当自己倒了血霉。
江哲听刘辉禀报这些,也不多问,只叮嘱他适可而止,莫要玩火过头。
这一夜,双儿替他卸下外袍,见他眉眼间透着几分疲惫,不由轻声劝了一句。
“公子这些日子,又是剿匪又是布线,也该歇一歇了。”
江哲捏了捏她的手,笑道:“忙完这一阵,带你去好好逛逛这扬州城,尝尝这里的好菜。”
双儿听了,眼里漾开一抹笑意,那点心疼,也化作了淡淡的欢喜。
两人说笑着,窗外扬州城的灯火,依旧一派繁华热闹。
江哲望着那灯火,心里却清楚,这城里的热闹底下,正有一张自己亲手织就的网,悄然张开。
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盘棋走到如今,总算是步步都踩在了实处。
至于日后能走多远,是龙腾九天,还是烈火焚身,便要看天意,也看人心了。
这夜更深人静,江哲独自坐在灯下,铺纸研墨,给文惊鸿写下一封长信。
信里,他把扬州这盘局,从头到尾细细交代了一遍,末了又叮嘱几桩要紧事。
他吩咐文惊鸿,借着天地会被清、官场放松警惕的当口,把威能镖局的生意往江南再铺大些。
“生意做大了,路上便要加倍稳妥,我已让青木堂的人沿路照应,你只管放手去张罗。”
他又提及,让文惊鸿留意着京城的动向,尤其是康熙那边对扬州这份奏折的反应。
“我在这边替皇上办差,功劳却大半让给了周廉,你且看着,京里必有回响。”
文惊鸿是极明白人,读到此处,便知江哲这是在拿功劳换人心,心里暗暗记下。
写罢信,江哲吹干墨迹,用火漆封好,又做了只有两人认得的暗记,这才收了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夹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
扬州城的灯火,此时已稀落了许多,唯有远处花街的几盏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
他望着那点摇曳的光,忽然想起前世那句玩笑话:闷声发大财,才是真本事。
眼下自己这盘棋,走的可不就是这个路子——明处让人看着是替朝廷办差的忠臣。
暗处,却把一条条线,一根根网,都织到了自己手里。
他合上窗,转身回榻,这江南的一盘大棋,终于在他心里,落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