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蠲租恤孤安民心,忠烈碑前慰旧殇
书名:穿越鹿鼎,潜龙开新汉 作者:光头老板儿 本章字数:4835字 发布时间:2026-11-02

 

天地会的事落定之后,江哲终于腾出空来,把康熙交代的另一桩大事,摆上了桌面。

这一日,他换了便服,召扬州知府周廉到一处僻静的茶馆,屏退了左右,这才缓缓开口。

“周大人,你在扬州为官多年,可曾想过,这扬州城,为何反清的人,总是杀之不绝?”

周廉一愣,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不敢轻易接话,只疑惑地看着江哲。

江哲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当年八旗兵南下,在扬州造的那桩孽,你我心里都清楚。”

“那一场十日,杀了多少军民,流了多少血,这城里城外,至今还有老人抹着眼泪讲古。”

“人心这东西,杀得人,却杀不死恨。朝廷若不安抚,这反清的根,便永远除不掉。”

周廉听到这里,额头已沁出细汗,他不是糊涂官,哪会不明白江哲话里的分量。

他放下茶盏,肃然拱手:“大人明示,下官该当如何,才算是替朝廷补上这桩旧账?”

江哲这才把筹谋已久的几条措施,一条一条,慢慢说与他听。

“其一,清查当年那一场浩劫的幸存人家,凡孤老遗孤,官府按月发给抚恤粮米。”

“其二,扬州府及周边数县,三年之内,蠲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缓过这口气。”

“其三,择一处风水好的地方,立一座忠烈碑,纪念当年殉难的军民,由官府出面祭奠。”

“这几条,看着是给百姓实惠,实则是替朝廷,把当年欠下的人心,一点点赎回来。”

周廉听得连连点头,越听越是佩服——这哪里是寻常的赈济,分明是釜底抽薪的长治之策。

他在这扬州任上多年,只知一味剿捕反贼,却从未想过,从根子上松动民心这一层。

江哲一席话,把周廉点得茅塞顿开,他连声称是,心里那杆算盘也打得噼啪响。

他心里明白,这安抚民心,看似不沾军功,实则是替皇上办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办好了,是他扬州知府的治绩;办砸了,那就是他办事不力、不懂圣意。

他当即拍着胸脯应承:“大人放心,这几件事,下官回去便连夜布置,绝不含糊。”

江哲点头,又叮嘱道:“抚恤要落到实处,蠲免要张榜公示,莫要让底下人从中克扣。”

“这碑,要立得庄重,祭奠要办得体面,叫百姓看见朝廷是真心恤民,不是做表面文章。”

周廉一一记下,命书吏当场便把这几条措施,逐条誊写在册,不敢有半分遗漏。

从茶馆出来,他回府便即刻召集属官,把清查户口、蠲免钱粮、择地立碑三桩事,分派了下去。

他这回办得格外卖力,天不亮便升堂,天黑了还带着人满城走访,生怕漏掉一户幸存人家。

那一群衙役书吏,头一回见知府大人这般上心,也跟着打起十二分精神,跑前跑后。

江哲则定了个规矩,叫周廉每三日,便来他跟前回禀一次进展,不许拖延,不许遮掩。

周廉应得痛快,回去便依着这个章程,认认真真地办起事来。

不过几日,蠲免三年赋税的告示,便贴满了扬州城的各处城门和街口。

那告示上字迹分明,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揉着眼眶,不敢信这是真的。

诸事都安排妥当,江哲反倒闲了下来,每日里悠悠逛逛,倒像是专程来扬州游山玩水。

这一日,他换上一身寻常书生的青衫,带着双儿、方怡、小郡主,四人出了住处,沿街闲逛。

双儿头一回来扬州,见那街面上一派繁华热闹,眼睛都不够使,这边瞧瞧,那边望望。

小郡主更是兴奋,拉着方怡的手,指着街边卖糖人的小贩,嚷嚷着要江哲给她买一个。

江哲被她缠得没法,只得笑着给她买了一支,看着她蹦蹦跳跳地举着糖人,像个孩子。

方怡跟在一旁,见这姑嫂三人这般热闹,嘴角也不由弯起一抹笑,连说这小郡主孩子气。

四人沿着运河慢慢走,河边画舫往来,岸边垂柳依依,好一派江南温柔景致。

江哲却没只顾着赏玩,他这一路走,一路留心着街面上百姓的神色与议论。

他故意在茶馆、茶摊前坐下,点上一壶茶,听邻桌的人议论近日朝廷蠲免赋税的告示。

只听几个老茶客低声议论,说这告示若是真的,那可是几十年未有的恩典,几辈子没见过。

也有人半信半疑,说官府的告示历来只是说说,真到收税时,还不是照样一文不少。

江哲听在耳里,也不吭声,只把这些民情民意,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这一路逛下来,看似是公费游玩,实则是挨家挨户地暗访,看着这安抚办得到不到位。

走得累了,四人便在河边一处面摊坐下,点了几碗热腾腾的扬州面,边吃边看街景。

那摊主是个健谈的老头,见这几位衣着齐整、气度不凡的客人,便主动搭起话来。

客人从何处来啊?这扬州如今的世道,比前些年可安稳多了,听说官府还要免三年税哩。

江哲笑着应和,随口问他:“老丈,这免了税,对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可真是天大的好处?”

老头一听,皱纹里都笑开了花:“那可不!朝廷若是真免,我们这些小户,可算能喘口气了!”

“只是先前官府也说过好些好听的,最后都没影儿,我这把老骨头,是怕了。”

江哲听他这话,心里便有了数——百姓并非不领情,只是被官府的空头支票,磨怕了。

他暗暗寻思,回头得叮嘱周廉,这告示上的字,可句句都要兑现,半分含糊不得。

四人吃罢面,又逛到了城东,只见那处择好的空地,已是热火朝天地动起工来。

工匠们正在垒基、砌石,一座巍峨的石碑,渐渐有了个雏形,正是那座忠烈碑。

江哲背着手,在工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即将刻满殉难军民姓名的石碑,神色凝重。

他心里清楚,这座碑立起来,立的不是朝廷的脸面,是给扬州城一段不能磨灭的旧账。

双儿见他半晌不语,轻声问他在想什么,江哲只笑了笑,说没什么,在想这碑立得还不够高。

这日,周廉又依约来向江哲回禀这三日的进展,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卷宗。

他翻开册子,一项一项地禀报:幸存人家已造册完毕,抚恤粮米已发到了第一批人手里。

蠲免三年赋税的告示,已在各县张榜,并派书吏下乡宣讲,免得乡下人看不懂告示。

忠烈碑的碑石,也已从采石场运来,不日便能完工,只待择吉日举行祭奠。

江哲翻着那本册子,看得分外仔细,忽然指着其中一户人家的名字,抬眼问道:“这户为何漏了?”

周廉凑过去一看,额头上顿时冒了汗——果然有一户孤老,只登记了人口,抚恤却没发下去。

江哲把册子还给他,淡淡道:“周大人,这一户漏不得。朝廷发的是人心,漏一户,便冷十户的心。”

周廉连连应是,回去即刻便着人补上,半分不敢怠慢。

江哲又指点他,抚恤发放时,要当着街坊邻里的面点清,莫要让底下人克扣,坏了朝廷的名声。

“这银子粮米,要让百姓明明白白地领到手,这口碑,才传得出去。”

周廉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位年纪轻轻的钦差,愈发佩服——办事真是周到细致。

如此隔三日一报,江哲把扬州安抚这摊子事,盯得又紧又细,半点不放任自流。

不过半月工夫,那些领了抚恤粮米的孤老遗孤,看官府的眼神,便和先前大不一样了。

这一日傍晚,江哲又带着三女,漫步到扬州最热闹的一条长街上。

街上灯火通明,茶楼酒肆、胭脂绸缎铺,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小郡主被一个卖绒花的小摊吸引,蹲下身,拣了几朵娇俏的绒花,自己插在鬓边。

她扭头问方怡好不好看,方怡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说这小丫头,越来越会打扮了。

双儿则在一旁,替江哲挑了一支样式素净的玉簪,轻声问他,要不要买下。

江哲看她那副真心实意的样子,心里一暖,笑着应了,让她替自己戴上。

四人边走边逛,倒像是寻常出门探亲的人家,谁也瞧不出这其中一位,便是当朝钦差。

江哲走在这烟火气极浓的长街上,听着百姓的说笑声,心里那点疲惫,倒散了大半。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时,日日是提心吊胆,步步为营,何曾有过这般清闲自在的日子。

“公子,那边有卖蟹黄汤包的,咱们去尝尝?”双儿指着一处冒着热气的摊子,眼里闪着光。

江哲欣然应允,四人便围坐在小摊的矮桌旁,要了几笼刚出笼的汤包。

那汤包皮薄馅足,咬一口,鲜美的汤汁直冒出来,烫得小郡主直吸溜,却又舍不得放。

方怡吃得文雅,见小郡主那副馋样,忍不住笑她,说她吃相忒不雅。

江哲看着这三个女子说说笑笑,心里那根弦,许久以来,头一回真正松了下来。

他这趟扬州,明里是替皇上办差,暗里却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倒真是公费游玩了一回。

又过了几日,那座忠烈碑终于落成,周廉择了个吉日,亲自率僚属前往祭奠。

江哲也换了一身素服,去碑前上了一炷香,望着那碑上密密麻麻的姓名,神色肃穆。

围观的百姓里,有老人见了这座碑,竟当众红了眼眶,喃喃说着当年那一场浩劫。

也有年轻人,先前只听长辈讲古,今日见了这座碑,才知道自家祖上,也有殉难的亲人。

江哲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低声的啜泣与议论,心里忽然明白,这碑立得值。

它不止是给朝廷遮羞,更是替扬州城,把那一段沉重的记忆,郑重地安放了下来。

祭罢碑,周廉私下里向江哲禀报,说这些日子,城里怨声载道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先前那些见面便叹“反清无望”的百姓,如今见官府真免了税、真恤了孤,神色也缓和了。

“大人,照这个势头,再过些日子,这城里的反气,怕是真能散掉大半。”周廉喜滋滋地道。

江哲点点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民心,就像一块薄冰,你今天对它好,它今天才肯化。

他想起前世那句俗话: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他替朝廷做的,正是这个买人心的活计。

至于这人心买到手,日后是归康熙,还是归他自己,那就是后话了。

他望着扬州城渐渐西沉的落日,嘴角勾起一丝旁人看不明白的浅笑。

这公费游玩的日子,看着逍遥,他这颗心,却一刻也没真正闲下来过。

这一日,江哲又独自微服出巡,特意绕到城西的一处陋巷,看那些领了抚恤的孤老。

巷口一间矮屋里,住着一个瞎了眼的孤老婆婆,官府发下的抚恤粮米,正整整齐齐堆在墙角。

那老婆婆摸着那袋米,嘴里念念叨叨,说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到官府发善心。

江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发沉。

他知道,这天下像这样的孤老,还有千千万万,朝廷今日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只要做了,便能让这苦日子里的人,尝到一丝被记挂的滋味。

他又走访了几户,见抚恤都发放到位,这才放下心来,折回了住处。

回到院中,方怡正带着小郡主在石桌上摆开棋子,两女正杀得难解难分。

见江哲回来,小郡主连忙招手,说大人快来评评理,方怡姐姐耍赖悔棋。

方怡红着脸争辩,说她不过是想多思量一步,怎就叫耍赖了。

江哲被这两人逗笑,在一旁坐下,当起了和事佬,院里一时满是轻松的笑声。

双儿则端来一碗冰镇的酸梅汤,递到江哲手里,轻声道:“公子这几日跑累了,解解暑。”

江哲接过,喝了一口,那酸甜冰凉,直沁到心底,连日的奔波,都消了大半。

他望着眼前这一院的热闹与安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真有些像个家了。

这日,周廉又来禀报,把这安抚事宜的收尾,最后一桩桩地报了个清楚。

他说幸存人家的抚恤,已全数发放完毕,蠲免三年赋税的告示,也早已深入人心。

忠烈碑落成祭奠之后,城里百姓议论纷纷,先前那些怨气冲天的,果然平和了许多。

“大人这几手,真真是治世的良方,下官在扬州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民心这么顺。”

周廉说着,眼里满是叹服,他是真心觉得,这位年轻钦差,是个有真本事的。

江哲听着,面上并不居功,只淡淡道:“这是皇上的恩德,我不过是替皇上走这一趟。”

这话半真半假,既抬了康熙,又让周廉听着舒服,滴水不漏。

周廉走后,江哲独自在书房里坐下,把这趟扬州的差事,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抚民这一桩,算是办妥了;剿逆那一桩,也已落定;余下的,便是皇上最惦记的筹饷。

他想起那一个个富得流油的扬州盐商,心里那本账,便又活泛起来。

安抚民心用的是朝廷的银子,可这银子,终究要从这些盐商的腰包里,再掏回来。

他端起茶盏,望着窗外,嘴角那点笑,又带上了几分算计的意味。

这公费游玩的逍遥日子,眼看是要到头了,接下来,该和那些盐商,好好算算账了。

他放下茶盏,提笔在纸上,把几位盐商的名字,又圈了一遍。

这一夜,扬州城依旧是一派笙歌,可在这笙歌的背后,一张对着盐商腰包的网,已悄然张开。

正盘算间,双儿进来添茶,见他灯下提笔的模样,轻声问是不是又要忙了。

江哲搁下笔,笑道:“忙完这阵子,倒真该带你和方怡、剑屏,把这扬州城好好逛个遍。”

双儿听了,抿嘴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窗外,扬州城的夜,一如往昔,灯火温柔,笙歌不绝。

江哲望着那一片暖黄的灯,心里那盘棋,又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扑面吹来,混着满城桂花的甜香。

城下运河里,画舫的灯影在水波里轻轻摇晃,艄公的号子声,远远飘来,悠悠扬扬。

江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这扬州城,当真不负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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