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灌下去,娃的烧,却没退下来。
那一夜,侬月桂是怎么过来的,何见山后来才知道。
她抱着娃,在昏暗的油灯下坐了一宿。
娃烧得哼哼,她就一遍遍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敷娃的额头。
帕子热了,她就再浸,再敷。
一夜下来,她那只手,泡得发白。
鸡叫头遍,她实在熬不住了,这才抱着娃出了门。
一路上她走得飞快,怀里的娃,是她的命。
第二日清早,侬月桂就抱着娃,又冲进了回春堂。
“先生,”她带着哭腔,“你看看,你看看。”
何见山放下手里的活,接过娃。
那娃烧得更厉害了,小脸红得像块红布。
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皮紧闭着,嘴里还嘟嘟囔囔。
“他在说胡话。”侬月桂的声音发颤,“一夜没睡净,净说些听不懂的。”
何见山把耳朵凑过去。
那娃含含糊糊,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又像是在喊什么。
他凑近了听。
那娃喊的,是一个他听不懂的名字。
许是梦里,还在追一只跑了的猫。
又许是,想起了那个早死的爹。
孩子不会装病,烧成这样,是真难受。
何见山行医这些年,最怕的,就是看孩子烧成这样。
孩子不会说,只会哭,只会哼哼。
他搭了搭脉,脉象浮数,比昨日快了一倍。
“药灌进去,都吐了?”他问。
“灌了,”侬月桂抹着泪,“灌下去一半,吐一半。”
“烧总不见退。”
侬月桂说这话时,眼圈是红的。
她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
一个寡妇带着个烧得人事不知的娃,是什么滋味。
何见山看着她,心里头软了一下。
他行医,最见不得这种母亲。
何见山沉吟片刻,重新写了方子。
他在方子上,把羚羊角的分量又添了些。
他知道这味药贵,可这娃耽搁不得。
行医的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一边是药铺的本钱,一边是人的命。
他选了命。
这一回,药加重了分量,又添了退热的羚羊角。
羚羊角是贵药。
一钱羚羊角,够寻常人家吃半月的米。
何见山写下这味药时,是犹豫了一下的。
可这娃烧得邪,不用羚羊角,压不住。
行医的人,不能为了省两个钱,误了人的病。
他咬咬牙,把这味药写了上去。
“这副药贵些。”他说。
侬月桂“哎”了一声,低头去摸怀里的钱袋。
她把钱袋里的钱,全倒在柜台上。
一堆零碎的纸钞,还有两枚铜子儿。
那两枚铜子儿,还是她昨日给娃买糖块找回来的。
她平时舍不得花,如今全掏了出来。
铜子儿在柜台上滚了滚,发出清脆的响。
那声响,像敲在何见山心上。
那一堆钱,何见山粗略一算。
连买前一副药都不够,更莫说带羚羊角的这副。
他心里清楚,侬月桂这样的人家,是拿不出这个数的。
可他是个坐堂的,药铺的本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正为难,侬月桂已经急红了眼。
他是有心想赊的。
可回春堂的规矩,他一个坐堂的,能做主的不过是几副寻常药。
带羚羊角的贵药,白先生定下是要现钱的。
他破了这个例,往后怎么跟白先生交代。
何见山看了一眼那数目,又看了一眼方子。
“不够。”他直说。
侬月桂的脸,一下白了。
“先生,”她急得团团转,“我就这几个钱了。”
“昨日买米,又花了去大半。”
她抱着娃,站在柜台前,没了主意。
回春堂里,白先生在里头给人看病,何见山一个人在外头。
其实白先生,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的。
他正给一个老妇把脉,眉头却微微动着。
他知道外头那个抱娃的妇人,是昨日那个。
也知道何家的小少爷,一个人在外头,会怎么处置。
老人没出去,只把这件事交给了何见山。
他要看看,这年轻人会怎么选。
他看着那堆零碎的钱,又看看那娃烧红的脸。
“大嫂,”他开口,“你先坐。”
侬月桂没坐,只把娃抱得更紧。
“先生,”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你等我。”
她把娃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跑。
何见山正要拦,她已经没影了。
他追到门口,只看见她的背影,一路往当铺跑。
回春堂斜对面,就是一家当铺。
那当铺的柜台高高的,是这座县城里穷人最不愿进的地方。
侬月桂一个寡妇,带着个烧娃,跑进那高柜台里头。
何见山站在门口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一进去,是把她最后一点体面也押上了。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银簪。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全是汗。
那支银簪,在她汗湿的手心里,闪着一点暗光。
那银簪旧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何见山认得这种簪子。
他娘的妆匣里,也有一支差不多的。
他忽然想起,娘的那支簪子,平日是舍不得戴的。
只有过年、过节,才从妆匣里取出来。
戴完了,又仔仔细细收回去。
女人家的体己,就是这样。
是娘过门时带来的陪嫁。
这样的簪子,对一个女人,不是个物件。
是她这辈子,最体己的东西。
侬月桂能把它拿出来,是真走投无路了。
“这是我陪嫁的。”她把银簪往柜台上一放。
“男人一死,我什么都当了,就剩这一支。”
“先生,你看看,能当几个钱?”
何见山拿起那支银簪。
簪子虽小,做工却细,沉甸甸的。
簪头那朵梅花,被摩挲得发亮。
可见这些年,她没少拿出来看。
一个人熬日子的时候,手里攥着这点东西,是个念想。
如今这念想,递到了他面前。
何见山捏着那簪子,只觉得烫手。
他行医这些年,还从没把一样东西捏得这样沉。
他知道,这是一个寡妇身上,最后一点念想了。
“这银簪,”他把簪子放回柜台,“你自己收着。”
他这一放,侬月桂反倒慌了。
“先生,”她以为他嫌这簪子不值钱,“虽旧,是足银的。”
“我晓得。”何见山说。
“那你……”
“药先给你抓。”他重复了一遍,“这簪子,不当。”
侬月桂一愣。
“先生?”
“药,我先给你抓。”何见山说,“钱,先记着。”
侬月桂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先记着?”她问。
“嗯。”何见山已经转身去药屉抓药了。
“这副药你拿回去,煎浓些,一勺一勺喂。”
“喂了吐,吐了再喂。”
他一边说,一边把药包好。
那支银簪,还静静躺在柜台上。
侬月桂没去拿,也没说话。
她抱着娃,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先生,”她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
“我这是救娃。”何见山把药包递过去。
“钱的事,不着急。”
侬月桂接过药包,手抖得厉害。
那药包沉甸甸的,里头是娃的一条命。
她把药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她把那支银簪,仔仔细细,重新别回了发髻上。
“先生,”她哽咽着,“这份情,我记下了。”
“等娃好了,我就是去帮工,也把这药钱,一分一分还上。”
何见山摆摆手。
“先把娃的烧退了。”他说。
侬月桂抱着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她看了何见山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到底没说出来,只把娃抱得更紧,转身去了。
何见山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街角。
侬月桂抱着娃,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春堂里,何见山站在柜台后。
他翻开那本旧账,在新的一页,写下:侬月桂,药钱,欠。
那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白先生从前写账,也是这样的一笔好字。
何见山这两年,跟着白先生,连写字的姿势都学了去。
他写下那个“欠”字时,心里是定的。
那本旧账,是回春堂多年的流水。
赊药的人家,记了好几页。
有的还了,有的没还。
没还的,白先生也从不去催。
老人常说,药铺赊出去的账,十成里能收回三成就不错了。
剩下的七成,是药铺的本分。
何见山从前不懂这些。
如今他懂了。
写完,他搁下笔。
白先生从里头出来,看见了那行字。
老人没说什么,只走到他身边。
“这钱,”白先生慢悠悠地说,“怕是收不回来了。”
何见山搁下笔,沉吟了一下。
“那你还记?”
“记。”何见山合上账本,“记着,是个意思。”
白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
老人那双眼,浑浊里透着亮。
何见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先生,”他小声说,“我是不是……破了规矩?”
白先生摇头。
“规矩是死的。”老人说,“人是活的。”
“你今天这一笔,”他说,“比我教你的强。”
他在这行字上,看见了这年轻人的心性。
何家的小少爷,日后是个什么样的人,白先生心里有数了。
白先生那一眼,何见山是知道的。
老人在考他。
行医的人,见多了赊不起药的穷人。
有的诊了脉就把人推出去。
有的抓了药记上账,再没下文。
何见山这一笔“先记着”,是给自己立的规矩。
他知道,这规矩爹若知道,是会点头的。
白先生转身回里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见山,”他背对着他说,“你爹,是个好人。”
何见山捏着笔的手,顿住了。
“你这一笔,”白先生说,“像他。”
说完,老人掀帘进去了。
何见山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那天夜里,何见山回到家。
他想起那支雕梅花的银簪。
一个寡妇,守着一支银簪过了这么多年。
他若是叫她当了,她就什么念想都没了。
这两角钱,他垫得起。
他如今手里,是有几个钱的。
这些年跟着白先生学医,娘私下里也给了他几个体己。
两角药钱,挤一挤,就出来了。
可他知道,世上叫他垫两角钱的人家,不会只有一个侬月桂。
往后这样的事,怕是一桩接一桩。
他垫得过来么?
他不知道。
他只盼着,那娃的烧,明日能退。
他躺下了,却睡不着。
窗外,秋虫唧唧。
他想起侬月桂那双泡白的手,想起那支梅花银簪。
行医两年,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双手攥着的不只是药。
攥着的,是一个个走投无路的人家。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日,那娃该退烧了吧。
他想着想着,天就快亮了。
窗外,第一声鸡叫传了过来。
天,就要亮了。
新的一天,是从别人家娃的命上,开始的。
他这样想着,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了。
他起身,披衣,迎这个天亮。
也迎那娃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