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山林之间，术法爆炸的轰鸣一波叠着一波，震得沉星渊两侧山壁碎石簌簌滚落。

青云第二批先锋结成的连环战阵，终于撕开了迷踪阵最外层的雾障。数千名青云弟子以玄阳聚灵阵捆成一体，灵光首尾相连，如同一柄烧红的长枪，硬生生朝着墟城第一道防线扎进来。先前在迷阵里吃了亏的修士压下心中怯意，在长老厉声喝斥之下，只管催动功法，不计损耗往前冲击。

“稳住阵纹，不要急着收力！”

潜伏在林木阴影里的墟阵修士低声传讯，指尖飞快捏动印诀，将地底预先埋好的墟道阵纹次第引燃。淡青的灵光顺着地脉游走，不像青云术法那般耀眼炽盛，却如同蛛网，悄无声息缠向冲进来的敌阵。

墟道之阵，首重锁灵，其次才是杀伐。

玄阳聚灵阵灵光奔腾，本是越杀越盛的强攻阵法，可一旦被墟纹缠上，阵内灵气流转便陡然滞涩。不少青云弟子只觉体内灵力像是被淤泥困住，原本挥洒自如的飞剑、火符，催动起来迟滞大半，攻势瞬间弱了一截。

“不对劲！这阵法在吞我们的灵气！”一名带队的青云元婴长老面色一变，立刻高声传令，“分出两支小队，左右迂回，斩断地底阵纹脉络！”

他一眼看出了要害。

墟城大阵依托整条沉星渊地脉，阵根埋在山石泥土之下，看不见摸不着，若是任由它持续锁灵，不消半个时辰，这支数千人的先锋队伍灵力便会自行枯竭，不战自溃。

两支百人小队应声分出，持破阵法剑，向着两侧山岩冲去，想要劈碎藏在岩层之中的阵基。可他们刚离开主阵，周遭灵光骤然一变，旁侧蛰伏的第二重截杀阵应声激活。

青色阵光平地升起，圈住这两支小队。阵内空间不断收束，灵气互相绞杀，没有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却是细密连绵的道韵冲击，专伤修士经脉道基。惨叫声接连响起，几名走在最前的青云弟子护身灵光寸寸碎裂，口吐鲜血向后跌退。

高台之上，沈砚静静俯瞰前方战局。

苏晚捧着传讯玉简，一道道前线情报源源不断汇总过来，她轻声汇报：“右翼两支破阵小队已经被困截杀阵，伤亡过半，求援传讯已经送回青云主营。左翼的敌阵还在硬冲，他们已经猜到我们的阵是层层嵌套，打算以主力硬扛锁灵消耗，强行冲到第二道隘口。”

周禾按在腰间长剑上，目光锐利，紧盯青云阵头那几名长老的动向：“他们是打算用人命换阵位。青云掌教清楚，层层迷阵耗损的只是外围力量，不破掉隘口主阵，永远摸不到墟城的根基。他不在乎这几千先锋的损耗，只求摸清楚我们阵与阵之间衔接的空隙。”

沈砚缓缓点头：“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可墟阵的衔接本就没有固定空隙。每一道阵的灵韵流转，都可以随地脉随心调换。传令前线阵修，不要固守预设的流转路线，敌往何处强攻，便把杀势引向何处。”

传讯玉符微光一闪，指令悄无声息送往前线。

山林之中，墟阵灵光流转轨迹陡然一变。

原本分散开来、处处卸力的阵光，骤然向着正面硬冲的青云主阵汇聚。

刹那之间，原本只是缠绕束缚的锁灵纹路，化作锋锐的阵杀锋芒。

“轰隆——！”

集中起来的墟道灵光狠狠撞在玄阳聚灵阵的正面光幕之上。青云弟子依托阵法凝聚的金色灵光猛地凹陷下去，阵链衔接之处接连震颤，几名负责维系阵纹的修士喉头一甜，当场受了内伤。

“撑住！继续往前！”带队长老咬牙，掏出一枚赤红的道符狠狠捏碎。符纸燃尽，一股狂暴的天道加持之力灌入玄阳阵，金色灵光暴涨几分，硬生生扛下这一波阵杀冲击。

这是青云宗门赐下的天道护符，借用伪天一缕微末法理，短时间之内稳固阵基、增幅灵力，也是他们敢于硬闯的底气。

“伪天的法理加持。”沈砚眸光微凝，“这种护符数量有限，不可能无限供给每一支队伍。青云掌教手里的底牌，还在留着。”

“世家那边依旧按兵不动。”苏晚扫过另一侧的情报，“两翼七十二世家的队伍慢慢挪到山口之外，隔着老远观望，连试探性的进攻都不肯发起，几名世家老祖互相传音，谁都不愿意先把自家弟子填进阵里。”

沈砚抬眼望向两翼。

那些世家修士的阵列松松散散，不少人甚至刻意放慢脚步，避开战场溅飞的灵光余波。青云掌教在主营高台之上，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沉沉一声冷哼，却没有立刻下令逼迫世家强攻。眼下主力先锋尚且在试探攻坚，强行逼反世家，反而会自乱阵脚，他只能暂时隐忍，寄希望于先锋队伍能够打出缺口。

就在这时，前线再次传来急报。

“启禀墟主！青云那边又调了三支千人队伍，从北侧山谷绕行，想要绕开正面迷阵，偷袭后山侧阵！”

周禾眼神一凛：“后山阵眼是整条护阵链的软肋，若是被他们摸到，大阵会被内外牵制。我带一队战修前去支援堵截。”

“不必。”沈砚抬手拦住他，“后山我早已让人布下伏阵，就是等着有人绕行偷袭。你统领主力战修，守住隘口主阵，一旦正面青云大阵冲破外层迷阵，便是你出手的时候。”

周禾重重点头：“明白。”

战局瞬息万变，厮杀还在持续。

正面的青云先锋，付出近千人负伤、两百余人陨落的代价，终于硬生生碾破了第一层迷踪锁灵阵。残存的修士气息动荡，阵光黯淡，可他们没有后退，在长老的呵斥之下稍作休整，立刻向着第二道隘口阵压去。

越过破碎的第一层阵纹，眼前视野豁然开阔，一道横贯两山之间的青色大阵横亘在前方，正是墟城外围第一道主防御隘口阵。

阵面上万千墟纹缓缓流动，地脉之力源源不断灌注其中，沉静，厚重，没有主动出击，却给人一种无处下口的压迫感。

“就是这里！全力轰击隘口阵！”青云长老眼中一喜，立刻下令。

漫天飞剑、术法、火雷齐齐飞出，铺天盖地砸在青色阵幕之上。

砰砰砰的巨响连绵不绝，灵光炸开，刺目的光浪向着四周扩散。隘口阵表面灵光一阵阵剧烈晃动，阵纹明暗交替，守阵修士不断输送灵力补全受损纹路，额角渗出冷汗。

墟阵不是无穷无尽的，每承受一次强攻，都在消耗地脉本源与修士自身灵力。

“他们开始集中力量强攻主隘了。”苏晚指尖在玉简上快速划过，“阵修损耗速度超出预估，再这样持续半个时辰，隘口阵的储备灵材就要见底。”

“告诉守阵众人，以卸力为主，不必硬接全部攻势。”沈砚吩咐，“墟阵贵在流转，敌之力强，便引其攻势散入两侧山谷，借山石分流杀伤力，不要和他们硬碰硬拼消耗。”

命令传下去，隘口阵的灵光形态随之改变。

原本平整如墙的阵幕，生出一道道回旋的流纹，如同流水承接冲击。青云修士轰来的术法砸在阵上，大半力道被旋纹牵引，偏向两侧山壁炸开，真正落到阵基上的破坏力直接折损大半。

青云长老见状，面色越发难看。

这墟道阵法处处透着古怪，不似寻常宗门杀阵，一味追求毁灭轰击，它如同活物，可缠、可困、可卸、可杀，变化随心，很难找到一处一锤破之的弱点。

“传令主营，请求增派阵法师，携带破阵玄器！”长老立刻向后方传讯。

青云主营高台，掌教看着前线传回的景象，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身侧长老：“调两尊开山玄杵，再增两千嫡系弟子，增援隘口方向。告诉前线，不计代价，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在隘口阵上打开一道缺口。”

两道流光自联营深处腾空而起，带着厚重的破阵宝光，向着隘口飞去。

后方增援队伍紧随其后，杀气滚滚。

墟城传道高台，沈砚望着两道破空而来的玄器灵光，轻声开口：“重头戏来了。周禾，准备。”

周禾长剑出鞘半寸，凛冽杀伐之气缓缓铺开，身后早已经集结待命的墟部战修齐齐凝神，万千气息连成一片，静待出击的时机。

山林之间，鲜血已经浸透泥土。

方才被困在截杀阵里的青云修士，一部分重伤被俘，少数殒命，尸体静静躺在草木之间。墟部这边，也有数名守阵修士灵力透支，被术法余波击伤，由后方担架队伍悄悄撤回墟城，送往医棚救治。

这是万古终战开启之后，真正的浴血交锋。

阵杀一开，便没有退路。

青云增援队伍很快抵达隘口前方，两尊开山玄杵在修士催动之下，爆发出黄褐色厚重灵光，一前一后，狠狠撞向青色隘口大阵。

“咚——咚——”

两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像是撞击在大地的心脏上。

隘口阵剧烈震颤，大片阵纹猛地黯淡下去，一道细密的裂痕，终于在阵幕之上缓缓浮现。

“缺口要出了！”青云阵营爆发出一阵呼喊，残存的先锋修士精神一振，催动全部灵力，紧随玄杵之后，朝着裂痕猛攻。

“轮到我们了。”沈砚淡淡开口。

周禾一声令下，数百墟部战修踏着地脉灵光，自隘口两侧的隐蔽隧洞呼啸杀出。他们不与敌人正面硬拼，借着阵光掩护，直扑操控两尊开山玄杵的阵师。

阵杀已经铺开，血路，自此刻起，正式开启。

青色墟阵依旧在苦苦支撑，裂痕不断被修补，又不断被玄杵砸开；厮杀在阵前、林间、隘口之下同时上演，飞剑碰撞、术法对轰、喊杀声、痛呼声混作一团。

九天之上，黑云翻滚，伪天的威压再次下沉几分，遥遥注视着这片正在流血的山谷。

它看着青云弟子拼命冲锋，看着墟部之人依托阵法顽强死守，看着两翼世家依旧在迟疑观望。

它不急。

只要厮杀不停，血肉崩散，逸散出来的本源，终究归于它的罗网。

而沈砚立在高台之上，目光穿透漫天战火，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阵杀开出来的这条血路，既是青云冲向墟城的进攻之路，也是墟道向百万联军，向整片天下展露锋芒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