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山侧翼的阵地上，气氛僵到了极点。

青云太上长老悬浮在半空，一身金色道韵翻涌，天道加持的威压一层层向下压落，像是一座悬空的神山，重重笼罩着七十二世家的阵列。可先前那句“恕难从命”，如同投入湖面的一块寒冰，瞬间冻住了所有虚与委蛇的客套，也点燃了藏在所有世家心底长久的忌惮与不甘。

燕老祖立在自家阵旗之下，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让。他身后燕氏子弟紧握法器，神色紧绷，却无人慌乱溃散。方才长老口中满门清算的威胁，没有吓垮他们，反倒让不少年轻修士眼底生出抵触。

他们世代居于北陵，守着一脉灵脉繁衍生息，岁岁向青云供奉灵材、上交税贡，子弟送入青云求学，族中资源源源不断输送给正道上层。可到头来，一旦开战，最先被推到前面填命的，永远是世家子弟。

青云要的从来不是同心共守天道，而是供他们驱使的炮灰。

其余各家老祖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决断。

有人暗暗传音，快速交换想法。

“青云如今气急，也不敢现在对我们动手。几十万子弟在此，一旦内讧，不用沈砚出手，联军自己先垮了。”

“就算战后追责又如何？伪天的根基已经不稳，若是此战青云败亡，所谓正道谱系、灵脉封赏，本就是一张废纸。”

“不可直接倒戈，那样等于彻底和伪天撕破脸，风险太大。只守住不冲锋，不主动攻墟城，也不主动得罪青云，静观其变，才是保全宗族的法子。”

一众世家的心思，不约而同落到同一个位置——不叛、不战、中立自保。

青云太上长老望着下方一片沉默、不肯向前的阵列，心中怒火翻涌，却迟迟不敢下令动手清剿。他心中清楚其中利害，一旦他率先出手屠戮世家修士，其余宗门立刻会生出同仇敌忾之心，阵前哗变就在转瞬之间。百万联军若是从内部炸开，青云苦心筹备数月的合围大计，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杀意，声音冷得像冰：“诸位当真要一意孤行？你们好好想想，脱离天道庇护，日后天地间，再无尔等容身之地！”

“长老此言过重。”另一侧，一名白发苍苍的世家老祖缓缓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圆滑的退让，却依旧不肯松口出战，“我等并非背弃天道，只是子弟修为浅薄，方才尝试突进，被墟道阵纹锁了灵根，不少人经脉受损，短时间之内根本无力攻坚。强行驱策，只是白白葬送性命，于大局无益。不如容我们就地休整，待伤势稳住，再听号令。”

这话听似服软，实则还是拖延避战。

休整，便是不动。

其余世家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辞大同小异，人人都拿弟子受损、阵法克制作为托词，没有一家愿意调兵冲向墟城侧山防线。

太上长老看着这群油盐不进的世家首领，心知再逼迫下去也无济于事，狠狠一甩衣袖，金色灵光轰然震开周遭空气。

“好，很好。尔等今日的选择，本座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金红遁光，转身朝着青云主营高台飞去。他要将侧翼的情形，原原本本禀报掌教。

目送那道遁光远去，两翼世家阵列里紧绷的气息，才稍稍松弛下来，可新的惶恐，紧跟着从心底滋生。

方才硬顶青云威压，是一时权衡利弊做出的抉择，可他们终究没有挣脱万古以来根植心底的恐惧。伪天高悬九天，执掌天罚，万古以来，但凡有敢于忤逆天道的族群，最后皆是灰飞烟灭，族谱断绝。

侥幸可以一时，若是伪天此战之后安然无恙，秋后算账，没有任何一个世家能够承受天道的报复。

不安，如同野草一般，在无数修士心间疯长。

方才还能同心拒令的世家阵营，慢慢生出分歧。

有老成持重的老祖皱起眉头，低声与族人商议：“我们这般做法，已经是把青云得罪狠了。若是墟城挡不住正面攻势，沈砚败亡，我们全族都要跟着陪葬。要不要派出一小支队伍，做做样子，稍微往前试探一二，留一点转圜余地？”

立刻就有人反对：“一旦踏入墟阵范围，墟道阵纹可不分你是真心进攻还是假意演戏。阵杀无情，进去了就要流血死人。白白折损族人，又能换来几分青云的宽恕？”

年轻修士之间，议论声更是纷乱。

一部分人听过墟线流传出来的真相，心中本就对伪天的收割秩序心生不满，只觉得老祖做得对，不该为虚假的天道送死；还有更多修士，自幼被正道典籍熏陶，根深蒂固地认为违逆天道便是罪孽，此刻站在这里不肯出战，心中充满负罪感与恐惧，两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一名少年修士攥紧腰间的法剑，声音发颤，“天道若是降下天罚，我们一族……”

他身侧的长辈长叹一声：“对错，如今已经说不清了。活下去，才是宗族第一要务。”

畏战，从来不是单纯的贪生怕死。

这是在旧秩序崩塌的夹缝之中，小人物与小族群本能的自保。他们没有沈砚那般以一身逆万古的决绝，也没有青云嫡系那种被教义打磨出来的狂热，他们所求的，仅仅是守住族中血脉，不想平白沦为博弈的祭品。

人心在恐惧、侥幸、求生之间来回摇摆，原本勉强拧在一起的世家阵营，开始一点点松动。

有的世家悄悄把队伍向后再撤数里，拉开和战场的距离；有的分出一部分精锐，暗中向着自家封地方向转移，提前做好撤离准备；少数心思摇摆的老祖，咬咬牙，挑出二三十名弟子，命他们远远放出几道无关痛痒的术法，对着山林虚轰几下，算是给青云交一份微不足道的差，只求日后追责之时，有一句辩解之词。

偌大的侧翼联军，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一致的目标，人人各怀心事，军心彻底崩散。

传道高台之上，苏晚将侧翼传回的所有动静一一汇总，轻声向沈砚、周禾禀报。

“世家阵营内部已经乱了。”苏晚指尖在玉简上缓缓滑动，“表面上统一拒不出战，暗地里分化成好几派。一部分一心死守中立，一部分暗中预留退路，还有少数几家，打算虚与委蛇，敷衍青云。畏战之心已经彻底浸透整个侧翼联军。”

周禾望着两山松散的阵形，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畏战崩心，比直接倒戈更有意思。他们不敢帮青云，同样暂时不敢投靠我们。可他们的斗志已经散了，再也无法形成合围之势。这几十万兵力，如今已经彻底失去战略价值。”

沈砚静静看向侧翼连绵的营寨，神色平静。

他不曾指望这些世家会在这一刻幡然醒悟，奔赴墟道。人心的转变，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们今天敢拒绝青云的命令，只是因为恐惧死亡、想要保全宗族，而非认同共生真道。

恐惧催生退缩，利益决定立场，这便是乱世众生最真实的模样。

“他们的崩心，对我们而言，已是极大利好。”沈砚缓缓开口，“青云原本的谋划，是以嫡系正面强攻，两翼世家锁死退路，把我们困死在沉星渊，不给任何人突围、传讯的机会。如今两翼自崩，合围之局，已经名存实亡。”

“只是也要提防变数。”沈砚话锋一转，“世家心思反复，今日畏战避敌，若是青云那边拿出足够诱人的筹码，或是伪天降下直接的天罚施压，难保其中一部分人，会重新被胁迫着冲上战场。不可掉以轻心。”

“我会让墟线的暗线继续潜伏在世家阵营周边。”苏晚立刻应下，“持续盯紧各家动向，一旦有任何一家改变主意，调动兵力，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来。同时继续往世家之中悄悄散布万古骗局的记载，慢慢种下种子。今日他们因怕死而停步，来日，或许会因看清真相而选择新生。”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正面隘口。

青云的增援已经抵达，开山玄杵轰鸣不断，金色的洪流依旧一波接一波冲击墟城的内层隘口阵。青云掌教明知侧翼已经靠不住，索性不再寄希望于世家，把所有筹码尽数压在正面强攻之上，打算单凭嫡系精锐，硬生生轰开墟城大门。

厮杀之声依旧震彻山谷，鲜血顺着山石缝隙缓缓渗入泥土。

正面的青云修士带着执念死战，侧翼的世家修士被畏战困住心神，在原地彷徨摇摆。

同一片战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心。

周禾按剑，沉声请命：“正面压力持续增大，隘口阵损耗越来越重，我请命，带领战修小队在阵内伺机反击，打一波突袭，挫伤他们的锐气，延缓破阵速度。”

“可以。”沈砚轻轻颔首，“记住，不求重创敌军主力，只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保存自身力量为主。世家这边，不必主动去招揽，也不必主动去攻伐。任由他们困在畏战的漩涡里，静观其变。”

“明白。”周禾抱拳，转身纵身跃下高台，奔赴隘口方向。

苏晚继续低头梳理情报，一道道传讯指令顺着墟线，无声送往四方。

九天之上，黑云翻滚不休，伪天的目光，扫过浴血死战的青云弟子，扫过彷徨畏战、军心崩散的七十二世家，又落回沉星渊高台那一道淡然屹立的身影。

它能以威压裹挟修士，以刑罚威慑族群，可它终究无法强行按住一颗颗已经开始动摇、开始畏惧、开始盘算退路的心。

世家畏战，军心崩心。

这道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