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是十月里下起来的。
不是天上的雨,是山里的。
龙三爷,是西山上的一股。
这西山,离县城不过三十里,里头藏着几十号人。
为首的,就叫龙三爷。
这龙三爷,原也是本地一个破落的世家子弟。
兵荒马乱的年月,他拉了几十条枪,占了西山。
平日不下山,只是逢年过节,派人下山“借”粮。
说是借,其实是要。
谁家不“借”,秋后就有人上门闹事。
这一年,世道更乱,龙三爷的胆子,也大了。
这西山,何见山是知道的。
小时候,爹带他去赶过一回西山下的街。
那街上,就有相熟的猎户跟他说过。
“西山里的龙三爷,不是寻常的匪。”
“寻常的匪,抢了东西就跑。”
“龙三爷,是要在这地方立字号的。”
何见山那时不懂,如今懂了。
这龙三爷,是趁着天下大乱,要在这一隅做个土皇帝。
何家有义仓,有粮,是西山里那几百号人最眼红的。
这西山的匪,往年也只是小打小闹。
这一年,外头的队伍打来打去,官府顾不上这一隅。
龙三爷趁这空当,把队伍扩了。
山上的人多了,粮就不够吃。
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县城里最富的何家头上。
那天,何家的门房,领进来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是龙三爷手下的一个喽啰,穿得齐整,脸上带笑。
“何老爷,”那喽啰拱着手,“我家三爷,问候您。”
“如今山上几百号兄弟,粮紧。”
“想跟何老爷,借个百八十石。”
何鹤皋坐在堂上,没言语。
何见山站在父亲旁边,看着那喽啰。
那喽啰脸上带笑,可那笑里,是藏着刀的。
那喽啰坐在堂下,跷着腿。
他这副做派,根本不是来求人的。
是来下帖子的。
何见山在旁边看着,手心微微出汗。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人敢这样登何家的门。
何家在这县城,是数得上的人家。
可如今,一个山上的匪,也敢上门讹粮了。
“借粮,”何鹤皋慢慢开口,“可有借据?”
那喽啰哈哈一笑。
“何老爷,”他说,“咱们山里头,不兴这个。”
“三爷说了,何老爷是本地的体面人。”
“这个面子,总得给的。”
何见山在旁边,听出这话里的威胁。
这哪里是借粮,这是讹。
何鹤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回去回你家三爷,”他说,“这事,容我们商量商量。”
“成。”那喽啰站起身,“我家三爷,候着何老爷的回话。”
“三日内,要个准信。”
那喽啰走了,堂上的气氛,还凝着。
娘从后头出来,端着茶。
“那人,”娘小心翼翼地问,“是来做什么的?”
“借粮。”何鹤皋说。
娘的手一抖,茶碗里的水晃出来。
“借多少?”
“百八十石。”
娘倒吸一口凉气。
这百八十石,是义仓小半年的积蓄。
“他家……”娘声音发颤,“要是不给呢?”
“他会来抢。”何鹤皋说。
娘的脸,一下白了。
何见山的目光,落到爹脸上。
爹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何见山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爹这样。
从前遇上什么事,爹都是从容的。
核账、田契、铺面,爹从不慌。
可今日,爹是真的沉了脸。
他知道,这件事,比核账、比田契,都要大。
这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事。
“爹,”他低声说,“这要是真的来抢了。”
“嗯。”何鹤皋放下茶碗。
“咱们不能给他。”
“自然不能。”何鹤皋说,“这一给,是开了头。”
“今日给百石,明日他就敢要千石。”
何见山在心里,应了一声。
这道理,他跟爹想的一样。
义仓的粮,是何家几辈子攒下的,也是救荒的。
这粮若是给了龙三爷,就是喂了匪。
喂了匪,下回他还要。
这是个无底洞。
爹不能开这个头。
可不开这个头,龙三爷就要动刀枪。
可他也明白,龙三爷那几十条枪,是真的。
“那怎么办?”他问。
何鹤皋沉吟半晌。
“你备车,”他说,“跟我去见几个人。”
“见谁?”
“城里的士绅。”何鹤皋说,“一个人扛不住,就合起伙来。”
第二日一早,何见山跟着父亲,出了门。
出门前,爹换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
何见山知道,爹这是不想太张扬。
联防的事,眼下还不能叫龙三爷知道得太清楚。
他们没坐何家那辆显眼的大车,只雇了一辆普通的骡车。
骡车辘辘地走在街上。
何见山撩着车帘,看着外头。
这几日的县城,人心惶惶。
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
没关的,伙计也都是缩着脖子,没精打采。
谁都知道,西山里那股,不是善类。
何家这一趟出门,是悄悄去,悄悄回。
他们先去了东街的刘家。
刘家是做盐生意的,家大业大,也有几杆枪护院。
刘老爷听了来意,直摇头。
刘老爷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叹口气。
“何老哥,”他凑近了些,“不是我小气。”
“你是不知道,上月城北的王家,拒了龙三爷的粮。”
“结果呢?”何鹤皋问。
“结果?”刘老爷苦笑,“他家的仓,一夜之间叫人点了。”
“烧得精光。”
何见山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
“何老哥,”他说,“不是我不帮。”
“我这几个护院,都是摆样子的。”
“真遇上龙三爷的人,顶什么用。”
何鹤皋劝了半日,刘老爷只是含糊。
到末了,刘老爷才松了个口。
“何老哥,联防的事,我不出头。”
“可若是真成了,我刘家出十石粮。”
这算是个态度。
何鹤皋知道,这是刘老爷的底线了。
再逼,就该翻脸了。
他起身告辞。
从刘家出来,何见山心里发沉。
刘家大宅,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个挎枪的护院。
可那两个护院,枪是挎着,眼神却是散的。
何见山一看就知道,这样的护院,遇上真匪,先跑的就是他们。
刘老爷的书房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
那是个讲究人。
越是讲究的人,越惜命,越不肯出头。
何见山这一趟,算是把这城里的体面人家,看了个透。
“爹,”他说,“他们都怕。”
“怕,是自然的。”何鹤皋说,“龙三爷是虎,谁家也不想先喂。”
“那怎么办?”
“一家一家,慢慢磨。”
他们又去了西关的孙家、城南的陶家。
陶家的陶老爷,比刘家还滑头。
他一听说要联防,先夸了何鹤皋几句,然后就叫苦。
“何老哥,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
“这种事,我心有余,力不足。”
何鹤皋也不勉强,坐了坐,就告辞了。
这一路下来,几家士绅,真正肯应的,只有孙家。
其余的,不是含糊,就是叫苦。
何见山这才真正明白,爹说的“一家一家慢慢磨”,有多难。
这一路磨下来,何家是把脸给人看尽了。
赔笑脸,赔人情,赔那些士绅的顾虑。
可爹一句怨言也没有。
他只跟何见山说,为了这一城的粮,这脸值得。
何见山跟着爹,头一回,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维持一方。
孙家的孙老爷,倒是松了口。
“何老哥,”他说,“联防的事,我赞成。”
“可这领头的,得有个分量的人。”
“我们几家凑一起,没有个主心骨,是散的。”
何鹤皋听了,心里有数。
孙老爷这话,是要他何家出头。
何鹤皋没有推辞。
“孙兄,”他说,“何家出头,未尝不可。”
“只是这联防,要的是各家出人、出枪、出粮。”
“不能光我何家一家扛。”
孙老爷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他说,“何家领头,我们几家都跟着。”
何见山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爹这是应了。
应了,就再没有退路了。
从孙老爷的书房出来,何见山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趟,爹没费多少口舌,就把孙家说动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联防,不是说一句“赞成”就成的。
出人、出枪、出粮、守夜,桩桩件件,都是麻烦。
爹应了领头,这些麻烦,就都压到了何家肩上。
从孙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何见山跟着爹,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何见山知道,这一趟出来,爹是把何家,架到了火上。
联防,意味着何家要领头。
领头,就成了龙三爷的头号目标。
“爹,”他终于开口,“咱们这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何鹤皋打断他。
“爹,这一领头,龙三爷头一个,就打咱们。”
“我知道。”何鹤皋站住脚。
他望着远处西山的轮廓。
那西山,阴沉沉的,像伏着一头巨兽。
“见山,”爹说,“这一城的人,要是都缩着。”
“那就真叫龙三爷,一口一口吃了。”
“何家几辈子的体面,”爹回过头,“不是白来的。”
“这种时候,该何家出头,就得出头。”
何见山看着爹。
爹那张阴沉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忽然明白了,爹这一辈人守的,不只是家业。
是这一城的体面。
“爹,”他说,“我跟着你。”
何鹤皋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接着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爹没吃饭,一个人进了书房。
何见山知道,爹这是在想办法。
联防的事,不是一天能成的。
可龙三爷给的期限,只有三日。
这三日里,爹要做的,是把这一城散沙一样的士绅,捏到一处。
何见山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跟着紧。
爹说的那个“该出头就得出头”,他是记下了。
从今日起,何家再不能独善其身了。
这是爹的选择,也是何家的命。
娘端了饭进来,劝他吃两口。
爹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
“见山,”他说,“明天你去义仓,把粮盘一盘。”
“嗯。”
“再叫韦老栓,把仓门关紧些。”
爹的意思,何见山懂。
这是要防着,龙三爷狗急跳墙。
山雨欲来,风已经满楼了。
那一夜,何见山躺在房里,睡不着。
他想起爹那张决绝的脸。
想起西山上那几十条枪。
想起龙三爷那个带笑的喽啰。
这世道,已经乱到家门口了。
他这个何家的二少爷,往后怕是不能再只守着药箱了。
窗外,起了风。
吹得天井里那两盆金黄的菊花,花枝乱颤。
何见山望着那两盆花,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疾风知劲草。
这风,就要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风传易帜,到抢购,到赊药,再到今日的龙三爷。
这一桩一桩,都是乱世的兆头。
他闭上眼。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他只能一步一步,跟着爹,走下去。
走出这山雨,或者,走进这山雨里。
横竖,由不得他了。
他沉沉睡去。
梦里,西山的风,刮得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