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至旧照，劝人莫坠深渊。

2018年秋天，武汉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周明远收到了一个从随州寄来的包裹。寄件人那栏写着“老周”，是以前车间的主任。他拆开包裹，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十几年前车间里的合影。年轻的周明远站在后排，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笑得腼腆而干净，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照片的角落里，苏晓蓉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正朝他招手。他看向她的眼神，藏不住的光，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信很短，字迹苍劲有力，是老主任一贯的风格：

“明远：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这张照片，寄给你看看。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过不去的坎。但一直盯着深渊看，自己也会变成深渊。你如今出息了，是好事。但别忘了，你当年是个多干净的孩子。放下吧，放过别人，也是放过你自己。”

周明远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自己年轻的脸庞，指尖能感受到相纸粗糙的纹理。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爱。那时候的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和心爱的女人有一个家。他以为日子会像车间里那台老机器一样，虽然缓慢，但始终向前。

“主任……”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他何尝不想放下？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质问自己，难道一辈子就要困在那个雨夜吗？难道他的人生，就只剩下复仇这一个目标吗？可是，每当他试图和解，那股被背叛的耻辱感就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想起那个雨夜里苏晓蓉决绝的背影，想起她坐上越野车时溅起的泥水，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像一条被抛弃的狗。他做不到。他无法原谅苏晓蓉，更无法原谅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把照片夹进了一本旧书里，那本书是《平凡的世界》，是当年苏晓蓉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书页已经泛黄，但扉页上她的字迹依然清晰：“愿你永远像孙少平一样，有光。”

他把书放进抽屉，锁上了。

2019年秋天，他又收到了主任的第二封信。这一回，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主任得了中风，右手不太灵活了。

“明远啊：听说你发达了，成了大老板。我和你嫂子替你高兴。但是啊，人不能忘了本。你当年在车间里，是最肯干的，也是最老实的。你现在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不是外表变了，是心里变了。你心里那团火，别烧得太旺，会把自己烧掉的。”

信的末尾，夹着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比上一张更旧，边缘已经磨损了。照片上是车间门口的合影，年轻的周明远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扳手，笑得一脸灿烂。旁边站着苏晓蓉，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要把所有的苦难都融化掉。

周明远拿着照片，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急着回家，回到那个有灯光、有温暖、有等待的地方。

他想起主任说的那句话：“别烧得太旺，会把自己烧掉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那么干净，那么明亮，让他觉得陌生。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自己现在的影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年轻人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相信未来是光明的。而现在的他，只相信仇恨，只相信权力，只相信只有把别人踩在脚下，自己才能活下去。

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回不去了。”

然后他把照片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和那枚从雨夜留下的喜帖碎片放在一起。抽屉“咔哒”一声合上，像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那个干净的周明远，早就死在了路上，死在了2007年的那个雨夜里。活着的，只是一个被仇恨驱动的躯壳。

2027年初，周明远在武汉的物流园里，再次见到了老王。老王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说话还是那么洪亮。两人坐在物流园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里，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卤牛肉，喝着二锅头。

“明远，你现在是老板了，怎么还喝这种劣酒？”老王笑着调侃，给他倒了一杯。

“习惯了。”周明远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胃里一阵发热，这种灼烧感让他觉得真实。

“听说你到现在还是一个人？”老王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嗯。”

“为什么？”老王叹了口气，“你条件这么好，想找个什么样的没有？是不是心里还……”

“王哥，”周明远打断了他，眼神直视着老王，“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我过不去。”

老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儒雅的男人，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阴郁，心中满是惋惜。他记得十几年前，周明远还是车间里那个最肯干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谁都以为，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会过上好日子。

“明远，我跑了一辈子车，见过太多的人和事。”老王慢慢说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仇恨这东西，就像车上的超载。刚开始你觉得没什么，能扛住。但时间长了，车子会散架，人会累死。你报复了别人，自己也毁了，值吗？”

“值不值，我已经不在乎了。”周明远淡淡地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只是觉得，有些债，该还了。”

“你疯了！”老王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吼道，“你这是要跟人同归于尽啊！你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你想想你爸妈，他们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得多心疼！”

提到父母，周明远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他的父母还在随州，每年春节他都会回去看他们。父母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但每次看到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给他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问他工作累不累，问他什么时候找个对象。他每次都笑着敷衍过去，不敢看他们失望的眼神。

他知道父母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有个家，希望他能放下过去。但他做不到。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仇恨已经长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不是在享受单身，也不是在追求什么高尚的复仇。他只是被锁住了。一把名为“过去”的锁，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原地。他不愿意，也无法打开心门。

“王哥，”周明远端起酒杯，敬了老王一杯，“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命，我得自己走。”

老王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两个男人坐在小饭馆里，默默地喝着酒，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吃完饭，老王要走了，周明远送他到门口。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远，记住，不管走到哪一步，别把自己烧没了。你爸妈还在等你回家。”

周明远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王哥。你路上慢点。”

老王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寒风刮过他的脸，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老主任的两封信，想起老王刚才说的话。他们都在劝他放下，劝他回头。可是，他们不知道，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从他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悬崖边上。往前走，是万劫不复；往后退，是万丈深渊。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地狱。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查看艾力公司的最新情况。艾力的公司已经被银行正式起诉，资产正在被清算拍卖。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心里没有任何快意。他想起艾思瑶，那个喜欢画画的小女孩。他见过她的照片，是苏晓蓉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当年的苏晓蓉。

他不知道自己的复仇会不会伤害到那个孩子。他知道，艾思瑶是无辜的，她不应该为父母的错误买单。但他又告诉自己，商场如战场，没有人会因为你家里有孩子就对你手下留情。艾力当初抢走苏晓蓉的时候，又何曾想过他周明远的感受？

他关上电脑，走到窗前。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想起2007年的那个雨夜，想起苏晓蓉的背影，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的绝望。那场雨，下了整整十年，还没有停。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幼儿园老师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已经存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不需要任何人。他一个人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两张照片。一张是车间里的合影，一张是车间门口的合影。他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自己，看着那个笑得干净明亮的年轻人，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对不起。”他对着照片上的自己说，“我回不去了。”

他把照片重新锁进抽屉，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服，打湿了他的脸。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涩涩的，像眼泪。

他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出那个雨夜。他只知道，他还在走，还在沿着那条复仇的路，一直走到终点。至于终点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需要走下去。

而在金城，艾思瑶正在画一幅新的画。她画了一片很大的海，海面上有一座桥，桥的那一头，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走过来。她只是觉得，海很大，桥很长，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走过来的。

她放下画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金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突然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好。

两封旧信，锁住回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