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三月中旬，康定。
冬天拖了很久才肯走。城外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尽，山腰以下的雪水汇成细流，沿着沟渠往低处淌，路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城门口的石板路上留着几道深深的车辙，辙底积着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被风推着转了一圈，又停在原处。
路通的那天，两辆汽车从成都方向开进了康定城，停在刘文辉的公署门口。李宗仁和刘湘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院墙根下还堆着没化完的残雪，雪堆边缘被风削得参差不齐，上面落了一层灰。
朱炎晖站在门廊下面，穿着一件半旧的军装，领口扣得整齐，没有扎武装带，也没有戴帽子。他看见李宗仁和刘湘下车，没有迎上去，只站在原地侧了一下身，等人走近了才开口：“李副主席、刘部长，刘主席在楼上等着。”声音不高不低，说完侧身让开了门口。
李宗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迈步跨过了门槛。刘湘跟在后面，经过朱炎晖身边时停了一步：“西康的防务，你接手多久了？”
“去年冬天。”朱炎晖说，“刘主席签了任命之后我就到了。冬天雪大，出不了门，在康定把城防和驻军的底子摸了一遍。”
“摸完了？”
“摸完了。康定城防的工事有几处要修，甘孜和巴塘的守备团编制还没满员，缺一个营的兵力。其他的都还好。”
刘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跟着李宗仁上了楼。朱炎晖没有跟上去，留在楼下，走到会客厅旁边的侧屋里坐了下来，把门半掩着。
侧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搪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他坐下来，没有倒水，只是把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院子里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从缝里传进来，滴答滴答的，不急不慢。
刘文辉在二楼窗口看到了车，看到了李宗仁和刘湘下车，也看到了朱炎晖站在门廊下面跟他们说话。他没有立刻下楼，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等楼下的人进了门、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才转身走到楼梯口。
他在楼梯口和李宗仁正面碰上了。两人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步，刘文辉侧了侧身让开半步：“李副主席，请。”又向刘湘点了点头：“刘部长，里面坐。”
三个人进了会客厅。会客厅的窗户朝南，午后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面。茶已经沏好了，水滚过两道，茶汤清亮，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刘文辉坐在主位上，李宗仁和刘湘坐在对面。刘文辉先开口：“朱炎晖你们已经见过了。西康的警备区司令，去年冬天到的任，整编的事他比我熟。城防、驻军、守备配套，你们跟他谈细节，我管方向。”
李宗仁点了点头，没有客套：“方向定下来，细节就好办了。朱司令在楼下，到时候一起谈。”
刘文辉又说：“西康的驻军编制、防区、指挥链，按中央序列走。人员不动，驻地不动，番号换。需要核实的人数、装备、粮草存量，都准备好了。你们带人过来核对就行，核完了签单子。”
李宗仁说：“文辉兄痛快。我代表定北军政府确认：西康的整编方案，由西康方面按实际防务需求自报编制，中央不强行规定编制数量。核定了之后报总参谋部备案就行。西康的部队不调出西康，不拆散旧部，主官不变。朱炎晖任西康警备区司令，负责康定主城及甘孜、巴塘两座次城的守备配套执行。”
刘文辉听了这句话，目光从李宗仁脸上移到刘湘脸上：“你也是这个意思？”
刘湘说：“我现在的身份是农业部长，川军的事已经交了。但西康的事，我知道。李副主席说的，就是我当初对四川说的。西康不例外，不特殊，但也不委屈。”
刘文辉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稳了。 “那西康的城防体系呢？”
李宗仁说：“康定主城按主城级守备配套执行——两个守备团、一千五百名警察、一所甲级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甘孜、巴塘两座次城各按次城级标准执行——一个守备团、一千名警察、一所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全部由定北军政府承担，西康不出钱。”
“粮草通道走哪边？”
“走成都经雅安过来。”刘湘说，“这条路我熟。西康的粮道不走甘肃，不从青海绕，直接走川西进康定。沿途的补给点四川已经建好了，你接手就能用。”
刘文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下还在滴水。他看着院子里那条石板路，路面被雪水洗得发亮，几只麻雀落在路中间啄食，啄了两下就飞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没有问题了。”他转过身来，伸出手，“方案拟好了，我签字。”
李宗仁也站起来，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回去之后方案尽快拟出来。文辉兄等几天，不耽误。”
“不耽误。”刘文辉说，“我看了整个冬天，等的就是这一天。”
刘湘这时也站起来，没有说话，朝刘文辉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在窗前站了片刻。窗外的光正在从铅灰色变成浅金色，雪水沿着屋檐滴落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天下楼之后，李宗仁和刘湘没有立刻离开，让朱炎晖把西康的城防图和驻军分布图都拿到会客厅里来，三个人对着图逐项核了一遍。朱炎晖把康定主城的城墙长度、城门位置、现有工事状况一一指出来，又把甘孜、巴塘两处守备团的驻地和缺员情况说了一遍。李宗仁听完，问了一句：“甘孜那个缺的营，人从哪里补？”
“从康定守备团里抽一部分老兵过去带新兵。剩下的从本地招。”朱炎晖说，“西康的年轻人愿意当兵，给粮饷就行。”
“那就按这个办。”李宗仁说，“编制先定下来，人慢慢补。”
当天晚上，李宗仁和刘湘在康定住了一晚。朱炎晖晚饭后坐在侧屋的桌边把白天谈的内容整理了一遍，然后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康定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他站了一阵没有回去。楼上窗户里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渗出来，在地面上映成一道窄长的亮痕。他看了一会儿，把领口拢了拢，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百零一章 开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