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康定下了最后一场雪。
雪是夜里开始落的,无声无息,天亮前就停了。
刘文辉起来的时候,檐下已经挂了一排细细的冰凌,长短不一,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不大,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只把砖缝和凹陷处填平了,凸起的砖面还露着原本的灰褐色。
屋顶和墙头上留着均匀的白痕,像是被人用一把大刷子轻轻刷过一遍,薄的地方透出下面瓦片的深色,厚的地方白得晃眼。
檐下正在滴水,一声接一声,每一滴都落在同一块青砖的同一处位置上,在砖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坑里积着一小汪清水,水面上浮着碎冰。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桠上挂着雪,枝条被压得微微下垂,偶尔有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散成一小片白雾。
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枝头,雪又落了一阵,麻雀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他没有进屋,在廊下站了很久,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叉着,没有戴手套。
院墙上方那层新雪被风从墙头吹落了一些,细细的雪末飘下来,在空中旋了两圈,落在青砖地面上,立刻化了。
他看着那些雪末落下去又消失,等它们被风完全吹散,才转身走回屋里。
山坡上的残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石,只有背阴处还留着几片白,要化不化的。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炉子刚添过炭,火还没有完全烧起来。
他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封信,是三天前从成都转来的,信封上盖着统战本部的章,边角被折过,纸页的折痕处已经微微起毛,像是被人反复展开过又合上。
信是宋瑞华写来的,内容不长,两页纸,字迹端正。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看得慢一些,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都略微延长。
信上说西康的整编方案已定,参照四川整编执行。
驻军编制纳入中央统一序列,不拆散、不调离、不减员。防区不变,驻防不变,指挥链归中央。
他本人留任西康省委书记,不调动,不换防。
朱炎晖任西康警备区司令,负责康定主城及甘孜、巴塘两座次城的守备配套。
康定按主城级标准执行——两个守备团、一千五百名警察、一所甲级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
甘孜、巴塘按次城级标准执行——一个守备团、一千名警察、一所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
所有建设费用和人员由定北军政府承担,西康不出钱。
四川整编已经基本完成,成都警备区、第四军工体系、成都飞机厂已经挂牌运转,西康的整编可以同步启动,不需要等四川全部完成后才开始。
具体方案可在开春后正式对接,不设时间期限。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成都的春天来得早,有空来坐。”
他把信翻到第一页,又从第一行开始看。看到“不拆散、不调离、不减员”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这三个“不”是整封信里最重的三个字。
西康的兵不用走,西康的官不用换,西康的事还是西康人办。他看了一会儿,手指移开,继续往下看。
他把信看完了,没有立刻折回去,也没有收进抽屉,让它在桌面上平放着。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檐下还在滴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间隔拉长了,每一滴落下来之前要等更久。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窗外那段正在缩短的冰凌,没有看天气,也没有判断寒意,他在等自己的判断先走完一段路程,让那封信在自己的桌面上多待一会儿,等它的全部内容被自己完整接收、折叠、收纳进一张已经被预留好的抽屉里。
他想起去年冬天刚到康定的时候。那时候雪比现在大,路封了,出不了门。
他在公署里把西康的底子摸了一遍——人口、田亩、驻军、粮仓、税卡、渡口,一项一项地过。
甘孜的守备团缺一个营,巴塘的营房漏雨,康定城防的工事有几处要修。他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等雪化了再办。
现在雪化了,路通了,信也到了。
副官送饭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饭菜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副官退出去之前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刘主席,成都那边要不要回个信?”
刘文辉说:“回。明天发。”
副官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他端起碗吃了几口。饭是米饭,菜是一碟炒青菜和一碟腊肉。腊肉切得薄,颜色发暗,嚼起来有点硬。他嚼了两口,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在桌角,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第二天一早,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电报稿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方案已阅。
西康整编可以启动,防区和驻防按现有编制走,不设过渡期,不预留调整窗口,按标准程序走。
康定主城、甘孜、巴塘次城的配套建设按方案执行,开春后派人对接具体事宜。
朱炎晖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他按警备区编制执行。指挥链归中央,驻防不变。”
他在末尾加了一句:“成都的春天比康定长。”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不设过渡期,不预留调整窗口”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这几个字是他特意加的。过渡期和调整窗口听着好听,实际上是给人留后路。他不留后路。西康的事,要么不办,要么一次办完。
他把电报稿递给副官,副官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去发了。
刘文辉站在廊下看着副官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廊拐角,没有立刻回屋。
天色正在从铅灰色慢慢变浅,光照进来的时候没有影子,整个院子里的光线分布均匀,没有一处特别亮,也没有一处特别暗。
远处山坡上的残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石,山脚下有几处草坡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绿。
他看了几息,像是等那句回话在空气里落定,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回屋之后,他没有坐下来,站在桌前把桌面上的东西重新归了一遍。
信折好放进抽屉,电报稿的底稿压在文件夹里,笔搁回笔架上。
归完之后他站在桌前看了一圈,确认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把文件夹里的电报底稿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底稿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墨迹已经干了,纸面上有几处笔锋压得重的地方,纸背微微凸起。
他用手指在“不设过渡期”那几个字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底稿放回文件夹,合上。
他想起去年冬天刚到康定的时候。那时候雪比现在大,路封了,出不了门,他在公署里把西康的底子摸了一遍——人口、田亩、驻军、粮仓、税卡、渡口,一项一项地过。
甘孜的守备团缺一个营,巴塘的营房漏雨,康定城防的工事有几处要修。他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等雪化了再办。
现在雪化了,路通了,成都的信也到了。方案上写的跟他冬天摸的情况对得上——康定主城、甘孜巴塘两座次城,守备配套的标准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朱炎晖已经在康定待了一个冬天,城防和驻军的情况比他熟。这个人话不多,办事稳,刘文辉把西康的防务交给他,放心。
他又想起朱炎晖到康定那天。也是冬天,雪下得大,朱炎晖从成都坐车到雅安,从雅安骑马到康定,路上走了五天。
到公署门口的时候,他身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是白的。刘文辉在楼上看到他从马上下来,没有让人去接,自己下了楼,站在门廊下面等他。朱炎晖走到他面前,立正,敬了个礼,说了一句“刘主席,朱炎晖到了。”刘文辉点了点头,说“进来烤火”。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在火炉边坐了一下午。朱炎晖把西康的城防和驻军情况问了一遍,刘文辉把冬天摸的底子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朱炎晖说了一句“我明天开始走一遍”,第二天就出了门。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化完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痕,正在被渐渐变亮的天光一点点晒干。
远处山坡上的草色从枯黄里透出一点绿意,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变。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抽屉里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确认上面每一行字都对得上自己昨天回电里的内容,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关上抽屉之后,他伸手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已经关严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廊下。
檐下的冰凌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短的还挂着,水从冰凌尖上滴下来,落在那块已经被滴出凹坑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清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百章零二章 康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