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怀远把二十八个人集合在塔台前面。
他站在队伍前面,把张光明定的编组念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按计划飞。三个中队轮着上,每天飞完在表上画勾。先飞熟,再练编队。”
二十八个人齐声应了一声。赵怀远转身走向停机坪,第一中队的飞行员跟在他后面。
第一周,熟悉飞机。三个中队轮着飞,每个中队飞两天。
第一天,第一中队先上。八架飞机滑出停机坪,在跑道上排成一列,一架一架地起飞,编成两个四机编队,绕着机场飞了三圈。
赵怀远坐在第一架飞机的座舱里,带着编队飞。
飞了三圈之后落地,他走出座舱,对第一中队的飞行员说:“飞机没问题。发动机稳,操纵灵。明天按这个节奏,飞起落。”
飞行员们走到飞机旁边,绕机走了一圈,检查了机翼和起落架。
一个飞行员蹲下来看了看起落架的连接螺栓,站起来对赵怀远说:“螺栓没问题。”赵怀远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赵怀远在营房里把第一中队的飞行员召集起来,让每个人说一遍当天飞行的感受。
一个飞行员说“发动机声音比讲武堂的教练机沉”,另一个说“座舱比教练机窄,胳膊活动空间小”。
赵怀远听完,说:“座舱窄是窄,但视野好。你们注意看两侧的机翼尖,编队的时候用余光盯住僚机的翼尖,比扭头看省事。”
第二周,练编队。三个中队轮着飞,每个中队飞一天。编队从双机开始,练到四机,再练到八机。
八机编队飞的时候,飞机在跑道上空排成一个楔形,长机在最前面,两架僚机跟在两侧,后面再跟五架。
飞了一圈,编队没有散,机与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稳。
赵怀远在长机上,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僚机,没有偏,没有掉队。他收回目光,继续飞。
练到第四天的时候,八机编队出了一个状况。
第二中队的僚机在转弯的时候角度偏大,从内侧切进了长机的航线,两架飞机的翼尖差一点碰上。
赵怀远在地面上看到了,等编队落地之后,把第二中队的僚机飞行员叫到塔台里,让他把飞行轨迹在纸上画了一遍。
画完之后赵怀远指着转弯点说:“你切得太早了。长机还没转到位,你就往里压。编队转弯,要等长机先动,你再跟着动。长机不动,你不能动。”
僚机飞行员把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赵怀远让他第二天再飞一次同样的课目。
当天晚上,赵怀远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只有一句话:“第二中队编队转弯切内线,已纠正。明日重飞。”张光明回电一个字:“好。”
第二周最后一天,赵怀远在计划表的“编队”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勾。
第三周,练夜航。跑道两侧点了灯,飞机在夜色中一架一架地起飞。
赵怀远坐在第一架飞机的座舱里,看着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然后离地。
夜空是深蓝色的,满天的星,没有月亮。他飞了一圈,落地之后对后面的飞行员说:“夜航看灯。灯在,跑道就在。灯灭了,就拉起来,别往下压。”
飞行员们应了一声,一架一架地起飞,一架一架地落地。夜航练了三天,没有出事。
第三天夜航的时候,第三中队的黄中队长在空中迷了方向。
他飞离机场之后,地面的灯光渐渐变远,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分不清是村庄还是道路。
他在空中转了两圈,找不到跑道。赵怀远在塔台里盯着无线电,听见他呼吸变重了,拿起话筒说了一句:“不要转。往南飞,看到三盏绿灯就是跑道。”
黄中队长往南飞了半分钟,看见跑道两侧的绿灯排成两行,慢慢对准了跑道,落地之后从座舱里出来,手在微微发抖。
赵怀远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他一眼,说:“第一次夜航迷向,正常。明天再飞一次。”黄中队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周最后一天,赵怀远在“夜航”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勾。
第四周,练战术。假设敌机从北面来袭,三个中队轮着起飞拦截。
第一中队先上,八架飞机从跑道起飞,爬到三千米,转向北面,搜索目标。搜索了二十分钟,没有发现目标,返航落地。
第二中队接着上,同样的课目,飞了二十分钟,返航。第三中队最后上,飞了二十五分钟,返航。
三个中队飞完,赵怀远在“战术”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圈,没有画勾。
他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战术科目完成,但搜索间距偏大,发现目标后各自为战,没有统一指挥。建议下月补练。”
张光明回电:“同意。下月先定指挥机,再练搜索。”
一个月之后,第十二飞行大队的训练进入正轨。
二十五架飞机每天轮着飞,飞行员每天轮着上。
赵怀远把训练计划表从墙上取下来,每飞完一天,就在表上画一个勾。一个月下来,表上画满了勾。
月底那天,赵怀远把训练计划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表上三十个格子,画了二十八个勾,两个圈。他在表格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首月完成。编队过关,夜航过关,战术待练。”
写完之后他把表折好,夹进记录本里,又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第十二飞行大队首月训练完成。编队过关,夜航过关,战术待练。计划表已寄出,请审阅。”
张光明在北平收到电报后,回电:“首月进度已知。战术待练的课目,下月补。计划表收到后我再批。”
大队的日常也慢慢固定下来。每天早晨六点,飞行员在营房前面集合,跑一圈步,然后吃早饭。早饭是粥和馒头,偶尔有咸菜。
吃完之后,各中队按当天的课目上机。中午饭在塔台旁边的食堂吃,两菜一汤,米饭管够。
下午接着飞,飞到天黑之前收工。晚上飞行员在营房里看书、擦枪、写家信。
赵怀远每天晚上九点查一次房,看看人齐不齐,灯熄没熄。
查房的时候他很少说话。从第一间走到最后一间,推开门看一眼,人不在就问一句“去哪儿了”,人在就点一下头,把门带上。有一间屋子住了四个四川来的飞行员,每次他推门进去,四个人都会同时从床上坐起来。
赵怀远说“睡吧”,四个人又同时躺下。后来他学乖了,推门之前先敲一下,里面应了声他再进去,四个人就不用坐起来了。
营房后面有一块空地,飞行员们自己动手搭了一个简易的单杠和一副双杠。
每天傍晚收工之后,有几个年轻的飞行员会在那里练体能。
赵怀远有时候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一会儿,不说话。
有一天他自己上去拉了几个引体向上,拉完之后落地,拍了拍手上的锈,走了。从那以后,傍晚练体能的人多了几个。
有一天傍晚,赵怀远站在塔台顶上,看着跑道。
夕阳正在西边落下去,跑道被染成一条金灰色的长线,停机坪上的二十五架飞机在暮色中排成五排,机头朝着跑道方向,安静地停着。
跑道北侧的守备营正在换岗,哨兵沿着围墙走动,影子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南侧的油库和弹药库已经关了门,只有库房外的照明灯还亮着,在暮色中泛着一圈黄晕。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塔台,朝营房走去。
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跑道方向。
天已经暗了,跑道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了,只剩下塔台的灯光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一只睁着的眼。
他看了一息,转身进了营房。营房里,几个飞行员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桌上点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黄的光把年轻的脸庞映得柔和。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份训练计划表,他坐下来,翻开,开始写第二个月的课目。
第二个月的课目第一页写着两个字:“空靶。”他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先练瞄准,再练射击。没有靶机,用拖靶代替。”
(第二百零章 首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