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到港后的第二周,各方向陆续进入接收和安装阶段。
防城港要塞第一批岸炮到达那天,韦云淞没有去站台。他在指挥所里坐着,听见远处传来火车刹车的声音,隔着一道围墙传进来,不算大,但比平时多响了一会儿。
铁轨的摩擦声从长变短,从尖变钝,最后停住了,接着是车钩撞击的闷响,一列接一列,一共六声,说明平板车皮是六节。
他没有起身去看,把接收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记录簿上写了一个数字,放下笔,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到阵地边缘站住了。
通道很窄,两侧墙壁上挂着几盏煤油灯,灯罩内侧熏了一层薄薄的烟灰。
他走过去的时候,影子在墙上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最后停在通道口的亮处。
远处,炮管正从平板车皮上被吊起,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铁灰色的暗光。
他站在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核对编号,没有确认型号,只是看着那门炮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被平稳地放到基座上,底座和基座接触时发出的声音隔着一百多米传过来,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干透的土里,沉闷而坚实。
他的脚底下也跟着震了一下,很轻,像是地面打了个哈欠。他等那阵震动过去,才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站在他旁边的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被海风吹得发红,鼻尖上有一层薄汗。
哨兵没有说话,但握着枪托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像是被那声闷响震了一下。韦云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韦司令,”值班参谋从后面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夹板,“炮位上的兄弟们问,这批炮的保养油要不要重新换一遍?封存用的油脂放了十几年了,他们说怕干了。”
韦云淞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门炮。“换。把旧油脂擦干净再上新油,不要省那一道工序。炮管里面也一样,用通条过一遍,确认膛线没有异物。”
“好。那试射安排在什么时候?”
“等全部装完再试。不急这一两天。”韦云淞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转身面对着值班参谋,“炮放在那里跑不掉,装完十门一起校,比装一门校一门省时间。你去跟炮位上的兄弟们说,擦炮的时候手轻一点,封存油脂干了会结成硬块,硬抠会划伤膛线。”
值班参谋应了一声,低头在夹板上记了几笔,转身往炮位方向跑了。
韦云淞没有立刻走,他在阵地边缘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吊车缓缓放下第二根炮管。那根炮管在半空中微微转了一下,像一条刚出水的大鱼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然后被平稳地送到了第二座基座的上方,缓缓落下。
韦云淞看到炮管底部的法兰盘和基座顶端的螺栓孔在落下的过程中完美对齐,没有偏移,没有调整,没有听到施工人员喊停的声音,只有一声轻微的金属接触声传过来。
他在心里把炮管和基座接触的声音记下了,确认那声音没有多余的震音和杂音,然后转身走回了指挥所。
回到指挥所的时候,桌上的那杯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让人换。
他坐回桌前,把接收记录翻开,在今天的日期旁边打了一个勾,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把明天的安装计划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煤油灯的灯座上。
灯座是铜的,底座上有一圈被手指磨出来的亮痕,亮了十几年了。
他在值班记录里把当天的炮位安装进度写进备注栏,放下笔,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合上记录簿,让那一页摊开着。
他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拧高了一截,光线在桌面上扩大了一小圈,照在刚刚写下的那一行字上,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灯下泛着潮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又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句:“炮管封存油脂已干结,已下令逐门清理后重新上油。膛线完好,无锈蚀。”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记录簿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要塞布防图前面。
图上的炮位用红铅笔标着,有几个位置旁边打了勾,那是已经装完的。
他用手指在没打勾的那些位置上点了一遍,数了数,还有七个。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记录簿,在明天的计划栏里填了第一行字:“继续安装。重点检查基座沉降。”
写完这一行,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再加一句什么。最后他还是搁下了笔,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
旅顺要塞的岸炮在几天后到达。刘多荃站在站台边上看完了全部卸货过程。
站台是水泥铺的,靠近铁轨的一侧有一道排水沟,沟沿上长了几丛枯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草吹得往陆地方向倒。
炮管从车皮上被吊下来的时候,他站在站台边缘,双手插在衣袋里,看着第一门炮落地。
那是一根十二寸口径的岸防炮,炮管比一个人还要长,从吊索上缓缓降下的时候,阳光在炮管表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痕,从炮口延伸到炮尾。
他站在原处,没有走过去,但在第二门炮落地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放到了底。
第三门炮落地之后,他转过身,在站台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站台边缘那条裂缝——水泥裂缝从站台边缘一直延伸到排水沟边上,裂了两指宽,缝里长了草。
他蹲下来,伸手把缝里的草拔了,草根带着湿土,把土在手指间捻了捻,松开手,土散了。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走到站台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已经落地的炮管。
炮管在站台上排成一列,炮口朝着海的方向,像一排还没上膛的子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站台,朝要塞的方向走去。
站台外面的路是碎石铺的,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跟在后面的参谋说:“明天装炮之前,先把基座上的螺栓孔清一遍。封存油脂干了会堵住孔口,螺栓拧不到底。”
参谋记下了。刘多荃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炮管装上去之后,先校水平,再校方向。水平不齐,方向校了也是白校。”
“是。”
刘多荃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要塞方向走。回去的路上,他没有走大路,沿着围墙根下的小路走了一段。
围墙是旧砖砌的,墙根下长着一排野草,有几棵从砖缝里挤出来,叶子贴着墙面往上爬。
他走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脚步放慢了一点。风从海面上来,吹得墙根的草往一个方向倒,又慢慢弹回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草,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声音很均匀,一步一步的,像是给后面的装炮工序打着拍子。
走到要塞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朝站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站台上的炮管还排在那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要塞。
(第二百零四章 落实(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