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的炭火余温尚未散尽,纪霜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微信提示音,而是系统底层报警才会触发的尖锐蜂鸣。她瞥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在会议室里那股“大获全胜”的轻松劲儿,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发梢都似乎结了一层寒霜。
“怎么了?”贺凛察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回去一趟。”纪霜降抽回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落了一份关于赵德柱权限审计的底稿,很关键。”
王佳佳正咬着筷子准备夹那块厚切鳗鱼,闻言愣了一下:“霜降姐,这都几点了?而且李总刚才不是说……”
“公司的事,明天再说。”纪霜降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们先吃,我马上回来。”
没等众人反应,她已经转身走出了餐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与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从容的步伐判若两人。
贺凛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他太了解这种眼神了——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也是战士进入战壕前的警觉。他没有多问,只是转头对还在发愣的王佳佳和陈默挥了挥手:“去,替我买单。算我的。”
走出餐厅大门,夜风有些凉。纪霜降没有叫车,而是直接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她知道,自己必须赶在赵德柱反应过来之前,回到那个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办公室。
天枢科技大厦的电梯下行速度极快。
轿厢内镜面不锈钢反射出她苍白的脸。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微微眯起,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服务器在处理海量数据。赵德柱虽然是个蠢货,但他背后的那条洗钱链条绝不是靠几个小聪明就能撬开的。既然他能做出泄露数据的举动,说明他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狗急跳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走廊里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感应灯似乎出了故障,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是烟味,更像是电线过热烧坏绝缘皮的味道。
纪霜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轻脚步,尽量让呼吸平稳。安全运营部所在的楼层此刻空无一人,白天的喧嚣早已退去,只剩下中央空调运作的低频嗡嗡声。这种死寂,让人心里发毛。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纪霜降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没有推门,而是侧身贴在墙壁上,透过那道缝隙向内窥视。
办公室里,赵德柱正站在那儿。
他今天没穿那件花哨的Polo衫,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工装裤,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爷,正蹲在纪霜降那张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下,手里摆弄着什么。
那大爷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修理什么线路,但纪霜降一眼就认出了他手中的物件——那是一个带有红色指示灯的小型装置,连接着几根裸露的红黑导线,正被小心翼翼地塞进桌底的线缆槽深处。
炸弹。
这个词在纪霜降脑海中炸开,让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
赵德柱靠在办公桌旁,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安装装置的老头,嘴角扯出一个猥琐的笑意。
“老李,弄好了没?这玩意儿要是响了,咱们这笔账就算清了。”赵德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恶毒的兴奋,“那个女魔头,我看她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只要她一进去,哼,神仙难救。”
清洁工老头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放心,老板。这是定时引爆的,设置的是晚上九点半。那时候人都走光了,说是电路老化起火,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九点半。
纪霜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八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如果她现在冲进去大喊大叫,赵德柱可能会狗急跳墙提前引爆炸弹,或者干脆杀人灭口。如果她假装没看见,继续待在这里,十五分钟后,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理智告诉纪霜降,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撤离,通知警方,封锁现场。
但她不能动。
至少,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赵德柱的视线扫过门口,纪霜降迅速调整表情,从墙上转过身,装作刚刚走到门口的样子。她推开门,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疲惫。
“赵总?这么晚了,您还没走呢?”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同事。
赵德柱浑身一僵,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看到纪霜降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阴鸷切换成了虚伪的热情。
“哎哟,是纪总监啊。”赵德柱迅速把烟掐灭,塞进口袋,脸上堆满了笑容,“是啊,这不担心你的工作嘛。刚才听保洁说你办公室的电路有点接触不良,我怕影响你明天的汇报,特意过来看看。”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清洁工:“老李,技术挺专业的,一会儿就修好了。”
清洁工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纪总监好,这就快好了,真的,就是换个插头的事儿。”
纪霜降的目光扫过桌底。
那里,红色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像一只恶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强压下胃部翻涌的恶心感,迈步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赵总真是有心了。”纪霜降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赵德柱的反应,“不过,电路问题应该找物业工程部吧?怎么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赵德柱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忽不定:“嗨,物业那边效率慢,我等不及。再说了,你是公司的骨干,这点小事,我必须得亲力亲为,表示一下关心嘛。”
“关心?”纪霜降冷笑一声,放下文件,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桌沿上,距离那个炸弹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赵总,我这人胆子小,最怕那些看不见的‘隐患’。尤其是这种涉及到人身安全的‘隐患’。”
赵德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文件柜,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纪总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你检查电路,你还怀疑我?”赵德柱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别太过分了!别忘了,我是你的上级!”
“是啊,您是上级。”纪霜降点点头,眼神清冷锐利,透过金丝眼镜,直直地盯着赵德柱的眼睛,“所以,您更清楚,私自改装公司设备,违反了多少条安全规定。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而且,这个时间点,除了我和您,还有谁会在办公室里?赵总,您是不是忘了,今天的监控录像,可是由我亲自备份存档的哦。”
这是一句虚张声势。
纪霜降根本没有备份今天的监控,但她赌赵德柱心虚。赌他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时,最怕的就是留下证据。
赵德柱果然慌了。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敢与纪霜降对视。
“你……你少吓唬我!”赵德柱声音有些颤抖,“我就是来看看!老李,弄完了没?弄完赶紧走!”
清洁工老头也吓得手忙脚乱,抓起工具箱就要往外跑。
“等等。”纪霜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寒冰般刺骨,“老李师傅,这活儿干得不错。不过,最后这一步,好像还没接好线吧?万一漏电,伤到人怎么办?还是让我帮您确认一下吧。”
说着,她作势要往桌底探身。
赵德柱急了,一把拦住纪霜降:“不用!不用!已经好了!真的好了!纪总监,你要是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外面风大,小心感冒。”
说完,他拉着清洁工老头,几乎是拖着对方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走廊里恢复了死寂,纪霜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双腿有些发软,扶着桌面,才勉强站稳。
桌底下,那个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顽强地闪烁着。
滴答。滴答。
时间不多了。
纪霜降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她没有拨打110,也没有联系贺凛的私人号码,而是直接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位置:天枢科技大厦,安全运营部总监办公室。】 【状况:赵德柱在办公桌下安装了定时炸弹。倒计时约12分钟。】 【状态:我已离开座位,目前位于洗手间隔间。请求支援。】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包里,然后快步走向洗手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轰隆隆地撞击着耳膜。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强行压制住。她是安全运营部总监,她见过太多的危机,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冲进洗手间,锁上隔间的门。
纪霜降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拿出手机,再次查看那条信息的发送状态。
【已送达。】
紧接着,电话响了。
是贺凛。
纪霜降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
“贺凛,我在天枢科技。”
“我知道。”贺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背景里传来汽车引擎轰鸣的风噪,“我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多久?”
“十二分钟。”纪霜降看了一眼手表,“炸弹在办公桌下。赵德柱刚走。”
“别出来。”贺凛的命令简短有力,“待在原地,或者找个隐蔽的地方。我十分钟内到。”
“好。”
纪霜降挂断电话,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隔间外,洗手池的水龙头还在滴着水。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生命的时限。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里闪过贺凛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闪过王佳佳递来的奶茶,陈默写的代码注释,还有李总在会议上那句坚定的“支持纪总监”。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至少,现在不是。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徘徊。
纪霜降睁开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隔板门。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隔间门外。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空气,凝固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