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道院脚下的外镇叫白檐集。
这名字听起来像一条街,实际却是一座横在山腰里的旧城。街道沿铁轨铺开,两旁全是三层四层的木楼,楼底走人,楼上走索,旧甲残件和木料从屋顶一条条滑过去,像山体自己长出了血管。
燕沉舟一行人到白檐集时,天已经全黑。
顾载山先找到一家没有挂正式字号的小药铺,用半截旧簧换了两间后房。药铺老板是个断了一只眼睛的老匠,看人时习惯用剩下那只眼先看手,再看鞋底灰。
他收了旧簧,没有问名字。
“外镇不记名。”他说,“你们住一晚,明天把牌递到试务棚就行。”
候七问:“不记名,那我们怎么验?”
老匠看了他一眼。
“牌验牌,不验人。”
“你若手里真有散匠层出的灰认,明早往试务棚一放,自然有人知道该怎么收。”
这话听着简单,但燕沉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外镇可以暂时不记名,是因为这里还不是真正的道院。真正验牌的人,早在他们进镇之前,就很可能已经知道有谁拿着散匠层的灰牌来了。
后房很小。
四个人挤在两张木榻上,中间隔着一只半旧的火盆。
燕沉舟没有立刻睡。
他把灰针从袖中取出,贴着左腕骨外侧放平。针尖刚触到皮肤,喉下那口自开哑息便像被风轻轻拨了一下,在骨里极短地停了一拍。
不是抗拒。
是在听。
温九珠在另一张榻上翻了个身。
“别在屋里试。”她说,“白檐集夜里也有听墙的。”
燕沉舟把灰针收好。
“你怎么知道有听墙的?”
“因为这家药铺的账本后头,压着三根不同粗细的铜管。”温九珠道,“一根通试务棚,一根通院墙,还有一根通不到任何地方,只用来装样子。”
候七本来已经闭上眼,闻言又睁开。
“这地方到底还能不能睡?”
“能睡。”温九珠说,“只要别让人听出你身上有不愿被写圆的东西。”
夜里,燕沉舟醒过两次。
第一次是听见楼上有人在敲一块旧甲板,声音不重,却很有规律:两短,一长,两短。他听了很久,才分辨出那不是求救暗号,而是有人在按“待验、未定、可入”的旧顺序试一块铜牌。
第二次醒来,是因为药铺外头传来一串很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门口就停了。
没有敲门。
但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一张极薄的纸片。
燕沉舟先没有动。
他等那串脚步声远去,才披衣下床,蹲到门边。
纸片只有一指宽,贴地放着,边角被夜风卷起一点。他用灰针挑住纸片一角,没有急着抽,先让它保持原样,又等了半息。
门外没有第二个人。
温九珠也醒着。
“若纸上涂的是旧认,你一碰,它就会顺着指尖往骨里爬。”她说。
燕沉舟把灰针横过来,用针尾压住纸面,慢慢抽出。
燕沉舟没有立刻去捡。
他先看温九珠,温九珠也醒了,正用一根细针挑着那张纸片的一角,不让纸面直接碰到手指。
“纸上有蜡。”她说,“是试务棚那边常用的传票纸。”
纸片只有两行字:
灰认可入。
旧锁勿带。
燕沉舟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着,只在右下角压了一枚很浅的曹字印。
候七看见那枚印,坐了起来。
“曹半眼?”
“像他。”燕沉舟道,“他在黑炉城用灰牌、饼角、旧秤留过几次消息,每次都只给半句,不认人。”
温九珠把纸片压在火盆边沿。
“那这半句也不能全信。”
“他说旧锁勿带,可闻人烬那口牵线盘不是我们想不带就能不带的。它已经和哑息、玄鸦残线并在一起,放不下来了。”
燕沉舟把头一点。
他把纸片烧掉,灰烬落进火盆,没有留下字迹。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别的事。
第二天天刚亮,白檐集便热闹起来。
街上多了一批穿灰袍的试手,有的背旧甲,有的拖铁箱,有的手里只拿一根很短的黑尺。他们大多不与人说话,只把牌子挂在腰侧,像排队等验的旧物。
燕沉舟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发现两件事。
第一,大多数试手都尽量走索桥正中间,不碰桥边的铜索。
第二,几乎每个人都在经过试务棚时,下意识把腰牌往身侧转半寸,让牌背朝外。
候七也注意到了。
“他们都怕牌背被人看见。”
“牌背上的印,比牌面的名更值钱。”燕沉舟道,“名可以假,旧印不能。”
正说着,前方有人被拦了下来。
那是个背旧甲的老试手,腰牌已经磨得发白。桥头执事只看了一眼,便让他把甲箱打开。
箱子里只有半副旧膝甲和几根断裂的符筋。
执事用铁签挑了两下,摇头。
“旧甲不完整,不能进院。”
老试手还想说话,后面已经有人把他挤到一旁。
候七皱眉。
“他那副甲不完整,但他们连让他试一下的机会都不给。”
燕沉舟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被拒的旧甲,忽然想起黑炉城外弃炉场里,那些同样被一条规矩挡在门外的人。
百工试的名字再好听,也只先收“看起来完整”的人。
顾载山去探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很沉。
“百工试的名额,比我们想的少。”
“正式试位只放出三十个,可今天早上,外镇至少来了两百个持牌试手。”
候七问:“那我们那张散匠灰牌,算第几个?”
顾载山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试务棚那边,已经有人把写着“未成灰认”的牌子单独挂了出来。
牌子前没有人排队。
所有试手都远远绕着它走,像怕被那张牌连累。
燕沉舟看着那张牌,没有绕路。
他直接走到试务棚前,把灰牌放在木台上。
棚里的执事还没开口,旁边先有一个穿黑纹外袍的年轻试手笑了一声。
“散匠层的灰认,也敢来百工试?”
“这一场不考你手艺,先考你会不会被人收。”
燕沉舟没有回头看他。
“那就让它先收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