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务棚的白木台很长,台上摆着几排黑铁签筒。
燕沉舟把灰牌放上去时,棚里本来还有几个执事在低声说话。牌一落台,声音立刻矮了半截。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袖口别着一枚铜铃,没有先拿牌,而是先问:
“散匠层谁给你的?”
“梁息公。”
老吏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拿起灰牌,对着窗外天光看了一遍,又用拇指压住牌背那道细纹,很慢地搓了两下。灰牌没有变形,也没有发出任何认主的声音。
“梁息公还在第三折?”他问。
“在。”
老吏没有再多问。
他提笔在牌背添了一道很浅的灰印,随后从签筒里抽出一根木签,和灰牌一起推到燕沉舟面前。
“今日未时,外院九桥第三桥验牌。”
“只验牌,不验人。”
旁边的年轻试手立刻皱眉。
“只验牌?那他们身上那口旧锁气怎么办?”
老吏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比试务棚更知道该怎么验?”
年轻试手被噎住,没再开口。
燕沉舟把木签和灰牌收好,没有当场问旧锁的事。
出了试务棚,顾载山才压低声音:
“他说只验牌,不验人,可昨晚那张纸偏偏写着‘旧锁勿带’。”
“两句话合在一起,反而更麻烦。”
温九珠接道:“如果他们真的只验牌,就不需要专门提醒别带旧锁。会专门提一句,说明旧锁早已经被他们盯住了。”
候七在旁听了一会儿。
“那闻人烬呢?”
“他要是现在进镇,牵线盘一响,整个白檐集都能听见。”
燕沉舟没有马上回话。
他先回到药铺后房,把灰牌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那枚记变针。
针尖对准灰牌背面那道细纹,轻轻一压。
细纹没有变化。
但针尾在燕沉舟指腹上带起一点极轻的凉意,像有谁在远处碰了一下这条还没被写圆的工路。
“不是旧锁在响。”燕沉舟说,“是有人已经在试着记我们的牌了。”
温九珠问:“记我们的牌,还是记那口旧锁?”
“都一样。”燕沉舟收起灰针,“牌和锁一旦进了同一本册子,就分不开了。”
他沿着外镇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处卖旧簧的木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瘦小老头,见他不问价,只拿了一根旧簧在手里转,便笑着摇头:
“外地来的?”
“是。”
“买簧不能这么看。”老头道,“簧这东西,不是看它直不直,是看它咬过什么。”
燕沉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簧。
簧片内侧有一道很细的深痕,像被另一根铁齿压出来的。他用拇指按上去,那道痕没有发热,也没有旧认,只是一道很普通的旧磨痕。
他把簧放回摊上。
“我知道。”
“所以我先不买。”
老头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不买也行。”
“今晚白檐集东口有一辆送灰车,车上会夹一只长匣。你若有什么不该带进院里的东西,可以先放上去,等百工试结束再取。”
燕沉舟没有接话。
他走出几步,温九珠才道:“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
“若我真的把旧锁送出去,明天那只长匣就会被当众打开,然后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害怕旧锁露白。”
候七问:“那就不送?”
“不送。”燕沉舟道,“我们带旧锁进来,不是为了藏它,是为了让它在明处被人看见。”
当天未时,外院九桥第三桥验牌。
桥头果然只验牌,不验人。
执事把灰牌放进一只铜盘,又用三根细签分别压住牌面、牌背和牌角。片刻后,三根细签都没有断,铜盘里也只响起一声很短的“叮”。
“过。”
燕沉舟接过牌时,发现铜盘边角多了一粒极小的灰点。
那不是灰。
是有人在他验牌之前,先往铜盘里放了一粒能吸旧锁气的碎铁。
燕沉舟没有当场把碎铁挑掉。
他让灰牌在原处多停了一息,等铜盘里那声余响彻底落下去,才把牌拿回手里。
桥头执事抬眼看他。
“牌上落了灰。”
“我知道。”燕沉舟道,“但这灰不是我的。”
执事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头在簿上写下一行字,又把那粒碎铁用铜夹夹起,放进桥下铁筒。
顾载山在旁边看着,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连验牌都要留一手。”
“那就让他们留。”燕沉舟道,“这粒碎铁一出现,反而说明他们怕的正是旧锁露白。”
“只要旧锁还敢进院,他们的验牌盘就会自己现出原形。”
回药铺的路上,他们在一家铁铺门口看见一只新挂出来的长匣。
匣口开着,里面只放着一截旧锁。
锁链很短,只有三节,每一节都被烧得发黑。铁铺伙计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喊:
“旧锁换新簧,今日只收一件。”
顾载山冷笑。
“这是在钓鱼。”
“只要有人拿旧锁去换,他背后的人就能顺着锁气,把换锁的人一起记下。”
燕沉舟没有多看那只长匣。
他走回药铺后房,把灰牌和木签并排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记变针。
针尖在灰牌背面轻轻一停。
这一次,牌背那道细纹没有凉,反而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桥头那粒碎铁上,一路往院里更深处爬。
“他们已经记住这口工了。”燕沉舟说。
“那正好。”
“让旧锁跟着牌一起进院,看看他们到底想把它写进哪一格。”
顾载山也看见了。
他走到桥下,才低声问:“那粒碎铁是冲谁放的?”
“不是冲我们。”燕沉舟道,“是冲所有带旧锁的人放的。”
“只要有人过桥时,锁气被碎铁吸走半丝,桥头的记录便会在牌面上留下一点连外行都能看出的灰。”
“所以‘旧锁勿带’不是提醒。”
“是标价。”
温九珠看着桥头那些执事,把话接了下去:
“他们不想直接说‘你有旧锁,不得入内’,那样太像针对。”
“他们想把每个带旧锁的人都悄悄标出来,等进了院再分。”
候七骂了一声。
“这跟黑炉城写名册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燕沉舟把灰牌收好,“所以这次我们不躲。”
“闻人烬那口旧锁,不但要带进院,还要让它第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亮出来。”
桥下,白檐集的风从两山之间灌进来。
燕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灰牌。
牌上的灰点没有扩大,也没有变黑。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们这些人已经正式被放进千机道院的验牌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