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时候，乔欢欢回到公寓后发现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时亮时不亮的。
她没有打开大灯，只把玄关的小夜灯打开之后随手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着脚走在地面上。深夜的时候从街边带来的寒气沿着脚踝往上蔓延，使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手机屏幕出现亮光，程屿发来了一条消息：“到家了没有？”
短短五个字，没有表情包，也没有多余的话。但是乔欢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之后，嘴角就不由得上扬了起来。
她回复道：到了。那么你的情况怎么样
对面几乎是秒回：“刚进门。”早点睡觉
乔欢欢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面，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尽管心里还感到被跟踪后的紧张，但是看到对方冰冷中带点笨拙的关心信息之后，这种不安的感觉就减少了很多。
这就是战友之间的一种信任吧？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想着明天又要到公司跟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斗智斗勇的时候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
第二天早上九点，市场部的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气息。投影机嗡嗡作响，白板上画满了各种流程图和数据模型。
《极光计划》项目进展报告会在进行当中。
乔欢欢坐在会议桌的一边，手指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眼睛看着投影幕布，其实目光一直在四下里扫视。
程屿站在前面，穿着一身合体的西服，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非常冷静而犀利。他正在讲解技术架构优化方案，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个数据都掷地有声。
程屿说到用户行为轨迹的动态捕捉算法时，角落里就有人说话了。
“等等，”
说话的人是项目组的老策划，老赵的老部下，姓王。
老王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一种表面很真诚但是实际让人觉得很难受的笑容：程总，我对这个算法的理解不是很清楚。按照你所讲的，在用户情绪低落的时候进行精准投放的话，我们要收集到的用户隐私数据会不会太多呢？合规部门会不会批准？”
一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就顿时变冷了。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就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最近合规审查很严……” “万一数据泄露怎么办？” “这个算法确实有点冒险……”
本来十分流畅的讨论节奏一下子就被打乱了。大家的眼睛变得四处游离，原来坚定的支持态度也开始动摇起来。
乔欢欢的心中暗暗冷笑。
又是骗人的把戏。
上一次是以错误的报表做为借口栽赃陷害，这一次则是以“合规风险”为由制造混战。典型的职场甩锅方法是：先提出一个表面看来很合理的大的问题来引起大家的怀疑和恐慌，然后自己再洗白自己。
很快转过头来看向程屿。
程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连眉头都没有皱起来。但是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指轻轻的敲打了两下桌面。
这就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号：稳定住，不要着急。
乔欢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把手中的钢笔放下了。
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马克笔在产生争议的算法模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王哥你所担心的并不是合规问题，而是算法能否运行起来吧？乔欢欢说话声音清脆响亮，并没有丝毫犹豫。
老王一愣，没想到会被直接戳破：“呃……不是，我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该算法真的上线之后因为数据量过大导致服务器崩溃，或者是由于隐私条款太敏感而受到监管处罚的话，作为创意提出方的我们就要承担起责任来。乔欢欢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十分平静地说道，“所以你想让我们放弃这个方案，换成一个平庸但是安全的老方案，即使失败了也可以归咎于‘市场趋势’而不是‘决策失误’，对吧？”
老王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乔欢欢身上。
乔欢欢不让他有话说的机会，转而问程屿：“程总，之前你说的底层架构优化，高并发下数据压缩的问题解决了没有？”另外，隐私数据脱敏处理方面，技术部有没有现成的方案
程屿立刻接话，声音依然非常冷静沉稳：“对。”已经研制出专门的数据清洗插件，在本地可以完成90%以上的脱敏工作，上传到服务器的只是匿名化标签。对于服务器负载情况，经过三次压力测试之后就可以承受住实时计算的需求了。相关安全评估报告已经发给法务部、合规部审核了，他们反馈的意见是“符合现行规范”。
程屿说完之后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厚文件递给旁边的项目经理老张。
老张接过文件看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说：“是的，合规部的意见也放在这儿了。”看来王哥考虑得太多了
老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之后就坐回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愉快。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同事们，现在也都把怪异的目光收了起来，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乔欢欢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小口。
苦涩的液体流到喉咙里之后，她的精神就好一些了。
看了一眼程屿之后发现，程屿正低头整理讲稿，耳朵边上都有些微微发红了。
乔欢欢内心吐槽：刚才还装作很冷静的样子，怎么耳朵都变红了呢？嫉妒我抢了你的风头吗？还是害怕老王坏了你的事？
紧接着程屿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就传出来了，声音很大，像是广播体操现场直播一样：
哎呀，差点就被他给绕进去。幸好欢欢反应快，不然我就成了一个傻瓜。她刚才说的很尖刻，就是替我说了什么话
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强忍住笑问道：程总，刚才用的退一步进两步的方法是您教我的还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程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之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负责提供技术支持，战术上的安排还得请乔来出主意。”
【哼，硬。明明是被我帅爆了啊。】
程屿心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而且里面还有得意和傲娇的情绪。
乔欢欢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回复：自恋狂。
散会后，人群开始陆续离开。
乔欢欢和程屿留下核对以后的工作安排。
刚才的老王不太对劲。乔欢欢一边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一边小声的说道，“他所提出的问题正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他看我们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平常的同事
程屿点了点头，神情十分凝重：“我也注意到了。”他在提问的时候，会仔细观察大家的表情变化，尤其是你的表情变化。他在试探我们底线的同时也在考察这个团队的团结情况
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呢？乔欢欢提问。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甘心。程屿把电脑合上，低声说，“老赵倒了，但是他们还在。”他们想造成内部混乱来减少我们的影响，甚至想让我们的项目停止运作。”
乔欢欢眯起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天穿灰色风衣的男人、黑色的轿车。
因此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她说的是。
对的。程屿看着她，眼中有寒意一闪而过，“所以我们要更加小心。”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用多说，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乔欢欢拿出手机开启录音功能，假装在整理会议记录，其实她正悄悄地把刚才会议上重要的内容给录下来。
程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并接入了公司内网来查询一下刚才会议记录里被改动过的数据流的情况。
各司其职、协作共进。程屿说。
可以的。乔欢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是谁捣鼓的我们就揪出来。”
此时，乔欢欢的手机出现了震动��现象。
一条没有发件人信息的短信。
内容非常简短，只有一两个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
乔欢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抬起头来往窗外一看。
阳光从窗户射入室内，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照得发亮。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派宁静。
但是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