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还未停止，萧令仪就已经踏破了上一层冰壳。
前面黑乎乎的敌人的队伍很整齐。赫连霸按住自己腹部受伤的地方，脸色惨白如纸，但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从对面冲过来的北梁残兵。大刀卷刃之后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如同抱着自己的性命一般。
“杀。”
赵三断臂低垂，嘶哑的吼叫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
几百个北梁的士兵都变成了没有衣服、浑身是血的样子，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敌人的心脏。
刀剑相碰的声音掩盖住了喊杀声。
骨头发出的咔嚓一声响。皮肉撕裂的声音。
成为风雪之夜里最刺耳的乐章。
萧令仪没有感觉疼痛。
右肋下方的伤口在马背上摇晃时不断崩裂，鲜红的血液沿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把战袍弄湿了，非常黏腻。但是她手中的剑并没有停下来。
一根长矛被一剑挑起。
刺中了咽喉。
鲜红的血液溅到了面甲上面，视线马上变得模糊起来。她猛然转过头去，雪花、血液一起落在了地上，周围的世界又清晰了。
这就是战场。
没有后路了。
拼了！
在两军快要打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从高台上说。
笑声很大很刺耳，在风雪中穿行，一直传到人的耳朵里。
萧令仪控制住了缰绳，马蹄人立起来之后发出一声长嘶。
抬起来。
在太和殿前面的汉白玉台阶上，萧景琰站在那里。
月白长衫已经焦黑一片了，温润如玉的脸被战火烧得面目全非，嘴角向上翘起一个非常恐怖的弧度。平时挂着虚假的笑容，此时血丝遍布眼睛之中，满是憎恨与疯狂。
“萧令仪”
萧景琰大叫一声，由于愤怒过度所以声音变得嘶哑刺耳，“你要往哪里逃？”
他不管脚下的士兵厮杀，只看着高台上的萧令仪。
你认为自己取得了胜利吗？
冷笑着，手指微微发颤地指向后面巍峨的宫殿。
看这里！看你自己所珍惜的东西
萧令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火苗。
不是远处李铁山那里的火把。
从皇宫里最里面，代表皇权和尊严的宫殿中燃烧起的熊熊大火。
第一把火在藏书阁里燃烧起来。
然后是御花园凉亭、偏殿厢房以及各宫室之间的长廊。
火势蔓延的速度很快，就像是有人把很多油浇到了一起一样。
东风助火势。
火焰顺着风的方向很快向太和殿方向蔓延。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原本灰茫茫的天空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暗红色。
热气扑来，把萧令仪脸上的血迹烤干了，但是皮肤会感到灼烧般的疼痛。
“你在干什么？”
萧令仪眯起眼睛，目光很锐利，射向了萧景琰。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的疯狂更甚。
“我在捡垃圾。”
一字一句的，每个字都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其中包括你。
一挥手之后，身后的九鸾监总管就立刻跪在地上大声喊：“放火！全部放火烧毁。不准有一只鸟活着！”
话音刚落，更多的火把就被扔到了一旁的干柴与油布里面。
轰！
巨响。
太和殿两侧的角楼全部倒塌，大横梁带着火焰一起摔在地上，腾起了满天飞舞的火星。
整个皇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萧令仪的心脏突然缩小。
这并不是一般的建筑物。
那是父皇住过的地方。
就是母亲曾经侍奉的地方。
那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现在全完了。
萧景琰站到高处看着下面发生的事情，脸上的表情非常满意。
他不要在这一场战斗中获胜。
他只需要销毁一切就可以。
破坏了这里之后，萧令仪就没有了根基、失去了民心，也就没有了生存的理由。
“姐。”
萧景琰的声音被扩音法器放大了之后传到了萧令仪的耳朵里。
语气很轻柔，但是却比刀锋还要冰冷。
这就是结局。
你争到了一生，抢到了一生，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堆灰烬。”
萧令仪抓着剑柄的手指关节都是白色的。
手指深深刺进肉里，针扎一样让她很清醒。
不说话。
静静的注视着火焰。
火光在她冷冰冰的眼睛中跳动。
一瞬间脑海里就出现了许多画面。
小时候母亲或者妃子教写字的时候温柔的表情。
父皇第一次给她穿龙袍的时候，她庄重的表情。
在战火中牺牲的亲兵，在为掩护她而牺牲的平民。
为啥？
为了保卫将要变成焦土的祖国？
为了保护已经很腐烂了的皇室吗？
萧景琰犯了一个错误。
他以为把宫殿烧了就可以击败她。
但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比如仇怨。
执念。
活下去的愿望。
萧令仪慢慢松开手中握着的剑，之后又按了按胸口的护心镜。
有一个跳动的心脏在跳动。
一次，再次。
既像是在给死者哭泣，又像是在给生者吼叫。
然后就转过头来看着旁边的赵三。
赵三满身烟灰，眼窝深陷，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殿下的
赵三战战兢兢地问，“我们要不……撤？”
走？
跑哪里去。
身后是悬崖，面前燃烧着熊熊烈焰，四面八方都有敌人。
没有退路了。
萧令仪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让她的肺部感到很不舒服。
仰头看着冲天火光。
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很深很深的一个寒冷的水潭。
不撤。
她冷冰冰的说道。
声音并不大，但是很有气势。
“让下去。”
守住缺口的地方。
“谁要是后退半步，就是斩！”
赵三一呆，眼中便有了光。
知道啦。
公主并不是疯子。
公主把燃烧的大厦当作最后的赌注。
如果守不住，大家一起死。
守住了......
或许撕开一个口子。
萧令仪翻身下马，两脚踩在炙热的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抽出长剑，对准了萧景琰所在的高台。
虽然有上百米的距离，中间还被许多敌人、熊熊大火所阻隔，但是那股子气魄仍然让萧景琰的心跳了一下。
萧景琰
萧令仪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
你能够损坏房子。
不能摧毁北梁。
好的，我已经记下这笔账了。”
萧景琰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在如此情况下，萧令仪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他咬着牙，再挥一次手。
放箭！把她射死
密密麻麻的箭雨带着呼啸的风声，如雨点一般倾泻下来。
萧令仪侧身躲开了一支飞箭，箭头擦过她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没有躲开第二支。
因为她知道躲不开。
只能向前走。
举着长剑，把长剑举在自己的眼前。
“咚！”
金属相撞的声音。
射出的一箭飞出去，钉在旁边的石柱上，尾羽还在振动。
随后更多箭矢射来。
萧令仪的身影在箭雨之中穿行，好像是受伤的孤狼一样，在绝境之中挣扎求生。
空间里有高温，有烟尘。
视线越来越模糊。
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一。
两步。
3步。
她离燃烧的宫殿越来越近。
离仇人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