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导到外面，而力量也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少。姜眠没有动，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想要让胸膛里砰砰跳动的心跳慢下来。山洞里的空气仍然非常潮湿，有泥土的气息、潮湿霉味，但是压抑的感觉好像有所缓解。
沈清舟的抽泣声已经完全停止了。少年缩在房间的一隅，把双手抱在膝上，下巴压在膝盖之上，整个人都宛如受惊后的蜗牛一般蜷缩在自己的壳里。虽然呼吸仍然急促，但是不再是尖利刺耳的声音了，而是沉闷而有节奏的起伏。
这里的石头……陆沉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流一样。为了避免体力消耗过大以及防止山洞中的回声影响到自己的声音，他就把声音降低到最低限度。不看姜眠，只看着面前粗糙的岩石，手指轻轻触摸着岩石凹凸不平的地方。
看纹路。陆沉说，“这并不是自然形成的乱石堆，而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姜眠不自觉地仰起了头来。昏暗的灯光下，灰白色的岩壁已经分不清了，在陆沉手指所触之处留下了一些痕迹。痕迹很浅，不注意是看不出来，但是排列得很整齐，间距也差不多。
千年前这里并不是一片荒凉之地。陆沉接着说，语速不快，倒像是在给小朋友讲故事一样，“这是边境上的一座古城。”当时城墙上建得比现在的山还高，护城河里的水足够养活整条街上的鱼
姜眠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一个画面。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被陆沉的话强灌进来的。她好像看见了早上的阳光穿过晨雾照在青灰色的瓦片上，蒸腾起一点白色的水汽。集市上此起彼伏地传来各种声音，炊饼摊前的吆喝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以及小孩们追逐嬉戏的笑声一齐响起。这些声音并不杂乱无章，反而有一种生机勃勃、热闹非凡的感觉，在此时此刻与山洞里那种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这座戏台”陆沉的手指指向头顶上方那片漆黑的虚空，“就建在古城的中心广场旁边。”那时候，每逢节庆，台上唱的是昆曲，台下坐满了穿着绸缎衣裳的百姓。连路过的商队都要停下来听上一段，觉得没听完这一出，就不算到过这座城。”
姜眠听得十分专注。作为一名建筑师，她对于空间结构很敏感。陆沉所描绘的布局，在她的脑海中很快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形象。这个模型是完整的，并且非常生动。已经不是眼前破败不堪的一片废墟了，而曾经是一具生命体。
你知不知道呢？陆沉扭过头来望着姜眠。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双眼睛显得很深邃，在古时候建造这些东西的人很多都没有留下姓名，他们是普通的工匠、流浪汉或者是罪犯，靠着自己的手艺谋生。把一生的心血都融入到木头和石头里面去。
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忆什么资料或者是自己的感觉。
有一个老木匠，在雨中为修复戏台上的一个榫卯结构而守了三天三夜。雨水从屋檐上往下流，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但是他还是一动不动。他说，如果这个节点不对齐的话，整个屋顶的重量就会倾斜，十年之后就会倒塌。害怕劳累并不是他内心深处的感受，他对那块木头产生了一种愧疚的情绪。”
姜眠的心脏一下子收缩了起来。
榫眼。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个开启的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她心中紧闭的一扇门。对她而言，巴赫的音乐就是一种有序的、理性的、周密无缺的完美。眼前的故事里说的榫卯也就是这样的东西。不用钉子也不用胶水，只凭木头咬合在一起就可以抵挡住几十年的风雨了。
对于秩序的执着、对细节的尊重以及她内心深处所追求的东西是一样的。
因此陆沉的声音变得比较温柔，脚下的土地并不是只有泥土构成的几百人走过的路、几千个工匠流过的汗、无数人听过的小说、爱过的恋人、恨过的人。戏台已经倒塌了，但是它的背后的故事没有消失。只要有人记得它，它就是存在的。”
姜眠觉得眼眶很热。并不是由于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感动。她一直认为自己很特别，不能融入到人群当中去，是社恐的一种，只能戴着耳机才能呼吸，属于边缘人。经常质疑自己存在是否有价值，在画图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但是现在听到了陆沉的话，看到周围沉默不语的岩石之后，她才明白手中的笔也在书写着自己的历史。每一条线、每个拐弯都与过去对话，并给将来留下痕迹。她的行为和那些不知名的匠人一样，都是用自己的方法来抵抗时间流逝的影响。
沈清舟也安静了下来。少年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惊恐，多了一丝茫然和敬畏。他大概听不懂什么是榫卯，什么是昆曲，但他能感觉到陆沉话语中的重量。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孤立个体，而是漫长历史链条中的一环。
山洞里的空气感觉有点暖和了。尽管温度没有上升，但是心里的寒冷正在减少。姜眠不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电池符号，稍微抬起头来，好像穿越了厚厚的岩层，在仰望着星空。
陆沉看着她放松下来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容。不再讲什么大历史背景，转而描写一些生活中的小事。某一个下午，工匠们围坐在树旁吃着干粮；某一个夜晚，在戏班子里的小师妹对着月亮练习舞蹈，舞者的影子印在洁白的墙上，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
琐碎的事情就如珍珠一样串成了很久以前的一段时光。它们并不宏大、不震撼，但是充满了烟火气，让人生存的真实与鲜活的感觉。
姜眠听着，肩膀也开始放松下来。依靠在陆沉怀里，身体也不再僵硬了，而是呈现出柔和的样子。她的手上还有着陆沉的手，但是力气没有那么大了，已经成了条件反射般的依恋。
沈清舟盘膝坐在一边，双手抱着膝盖，神态十分专注而安详。有时候也会眨眼，眼中流露出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不再发抖也不再流泪了，静静的听着，仿佛置身于古代繁华的城池之中，看着人来人往，听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长时间的说话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知道，现在的气氛刚刚好，任何中断都可能打破这份脆弱的宁静。所以他继续讲着，讲着那些关于建筑、关于生活、关于人的故事。
姜眠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跟着陆沉的话一起飘远。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艘小船一样漂浮在浩渺的历史长河之中。河水很急，波涛汹涌，但她并不畏惧。因为知道身边有一个人在稳稳当当地划着船，指明前方道路。
在漫长的夜晚之中，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倒计时、死亡威胁都没有了，故事一直在继续，人们的心灵也在慢慢靠近。
陆沉的话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去小声问道：“你是有点疲倦吗？”
姜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现在很疲累，精神高度集中之后产生的疲劳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是她并不想睡觉，目前也没有这样的感觉。舍不得切断与之相连的东西，不舍得离开由故事所创造的安全屋。
陆沉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只握着姜眠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动作非常轻柔，就好似在抚慰一只受惊的猫咪一般。
沈清舟打了个呵欠，眼皮都开始打架了。在听到陆沉说到戏台倒塌之前最后一场演出的时候，他禁不住打起了瞌睡。少年靠着冰凉的岩壁，稚嫩的脸庞上还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天真烂漫之气，呼吸均匀而持久。
山洞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是寂静已经不压抑了，而是一种温馨宁静的状态。姜眠睁开了眼睛，看到陆沉苍白的脸颊之后心中便产生了一种温暖的感觉。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时，院长妈妈给她说故事让自己入睡的情景。以前她觉得世界很大，故事很远。其实故事就藏在我们身边，只要有人愿意讲故事，也有人愿意听。
稍稍移动了一下身体，使自己的姿势更加舒适一些，然后将脑袋轻轻地挨到了陆沉的肩上。陆沉没有拒绝也没有挪动，就这样静静地陪伴在她的身边，体会着两人的心跳频率。
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还很微弱，电池电量依然保持在让人不安的水平。但是此时此刻，这个数字已经不怎么重要了。主要的是两个人还在一起，还活着，并且听同一个故事。
姜眠闭上眼睛，嘴角上扬了一点。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既无阴暗也无恐惧，只有一座金灿灿的戏台，在阳光照耀之下闪闪发亮。舞台上并没有人在唱歌，只有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动听且遥远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