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评比定在周三上午，新来的科长姓方，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跟郑明那油滑劲儿完全两路人。方科长提前一天给陈渡打了电话：“陈老板，明天上午九点我带评比小组过去，你们把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进货台账摆出来就行。我看了你们店注册范围，民俗用品零售，没问题。”

陈渡挂了电话就把客栈前堂收拾了一遍。孙玄机的折叠桌从前堂搬到后院棚子里，马翠花和白锦兰把后院瓦罐码成三排靠墙根，罐口黄符统一朝外，看着跟一排腌菜坛子似的。钱广福的阴沉木拿湿布擦了一遍，棺材盖上的符纸重新贴齐整了。赵磊把门口堆的纸箱子全搬后院去了，拿扫帚把门口水泥地扫得能照出人影。

“陈老板，评比小组来了要不要给他们倒茶？”赵磊拿着抹布擦柜台。

“倒。拿你上回送的那斤茶叶泡。”

周三上午九点方科长准时到了，带了俩工作人员，一男一女。方科长进门先扫了一圈，点了下头：“收拾得挺利索。营业执照呢？”

陈渡把执照、许可证、进货台账一字排开搁柜台上。方科长翻了翻台账，拿笔在评比表上勾了几项，回头跟那俩工作人员说了句“店面整洁、证照齐全、台账规范”，那俩人就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后院能看看吗？”方科长指了指后头。

“能。后院是仓库，堆了些民俗用品。”

陈渡领着方科长往后院走。后院棚子里孙玄机正坐折叠桌后面写符，看见人来了抬头笑了一下：“领导好。”马翠花蹲在墙根底下给瓦罐换符纸，白锦兰站旁边拿本子记进度，俩人配合倒默契。方科长扫了一眼那些瓦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罐口贴的符：“这罐子里装的什么？”

“民俗工艺品。”陈渡面不改色，“陶罐，我们店里当样品摆的。”

方科长把罐口黄符揭开一道缝往里瞅了一眼，罐底铺着红绒布，绒布上搁着个巴掌大的泥塑小人。那是马翠花昨晚连夜捏的，正经泥塑，捏的小人穿唐装戴瓜皮帽，跟旅游景点卖的纪念品一个路数。方科长看了两眼把符纸贴回去：“挺精致。你们这文创产品做得不错，回头评比完了给我拿两个，我放办公室当摆件。”

“行，方科长挑两个喜欢的。”

方科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跟工作人员说：“仓储区整洁有序，产品有特色，可以打‘优’。”

陈渡把评比小组送走的时候方科长在门口停了一下：“陈老板，郑明的事区纪委还在查，你递的材料他们收到了。这礼拜他请了病假没来上班，估计心里有数。你这边要是有新的情况随时打街道办电话。”他掏了张名片递过来，“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

陈渡接过名片揣好：“谢了方科长。”

评比过了三天，方科长打电话来说客栈评上了“文明经营示范街”的牌子，奖金两千，过两天挂牌。陈渡把两千块钱交给孟七当客栈伙食补贴，马翠花听说了头一个跑来问：“奖金有没有我的份？我这几天换符纸换得手都秃噜皮了。”

“你先把后院九只罐子换完了再说。”白锦兰从后头走过来拿本子拍了她一下，“第九号罐子的符纸歪了，重换。”

马翠花骂骂咧咧回去重换。孙玄机蹲在棚子底下写符，边写边摇头：“我当年在城北摆摊的时候，马大姐天天到我摊子前面晃悠骂街，说‘孙玄机你这狗爬字也敢摆出来卖’。现在她自己贴符纸贴得歪七扭八，报应。”

马翠花隔着半个院子喊：“孙玄机你少说风凉话！你那符纸卖出去三张有两张让人退货，还好意思说我？”

陈渡坐柜台后面听他俩拌嘴，手里翻着孙玄机新写的符谱。孟七从后堂出来搁了杯茶在他面前：“街道办牌子挂上了，往后这片归咱们管。但我今早接到个电话——城西公墓管理处打来的。”

“公墓管理处？他们找客栈干什么？”

“说公墓西北角那片老坟区最近几天闹动静。守夜的老头半夜听见有人拿锹刨土，打手电过去看又没人。地上倒是真多了个坑，刨出来的土堆旁边搁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根死人骨头。”

陈渡把茶杯搁下了：“公墓西北角——那不是白家老坟集中安置点那片？”

“对。白守一的骨殖罐咱们上回挖出来又埋回去了，但白家其他先人的骨殖还在那边。公墓管理处说刨坑的位置离白氏先茔那块碑不远，他们怀疑有人想偷骨殖罐。”

“偷骨殖罐干什么？卖钱？”

“骨殖不值钱，但骨殖里要是含着阴料就值钱了。”孟七把铜钱在柜台上排开，“白守一那辈人往骨殖罐里搁分镇令和阴引子，其他白家先人的骨殖罐里可能也搁了东西。钱师傅从白守一坟里刨了四枚分镇令出来，说明他知道白家骨殖罐里有货。现在钱师傅被咱们抓了，他上面还有孙玄机——孙玄机也抓了。那还有谁在刨？”

“会不会是孙玄机手底下漏网的？”陈渡把孙玄机喊过来问了。孙玄机搁下笔想了想：“我手底下跑外勤的就钱师傅一个人，钱师傅手底下没带徒弟。但马翠花那边人杂——她几十号徒子徒孙里头，保不齐有谁听说过‘白家坟里有东西’这事儿。”

陈渡把马翠花也叫过来。马翠花蹲在柜台前面掰手指头数了半天：“我那些徒弟里头有三个知道白家坟的事——一个叫刘三的，就是偷符纸那个，他以前跟我去白家祠堂送过货；一个叫周芳，藏阴引子那个；还有一个叫钱小豪，这人上个月跑了，我到现在没找着。”

“钱小豪什么来路？”

“钱师傅的远房侄子。”马翠花撇了下嘴，“钱师傅把他塞给我说‘带带这孩子’，我带了仨月，这小子好吃懒做还偷我东西，我骂了他两回他跑了。跑之前跟刘三打听过‘白家坟里有什么好东西’。”

陈渡把刘三叫过来一问，刘三缩着脖子交代了：钱小豪上个月问他白家坟里埋着什么，他说“听说有老货值钱”，钱小豪听完第二天就跑了。刘三以为他回老家了，没当回事。

“钱小豪知道白家坟的具体位置？”

“知道。马奶奶带我们去白家祠堂送过一回货，路过公墓的时候马奶奶指过那片坟说‘白家老祖宗都在里头埋着’。钱小豪当时多看了两眼。”

陈渡拍了下柜台：“得，又是熟人作案。孟七，今晚去公墓蹲着。钱小豪要是真去刨坟，咱们守株待兔。”

晚上八点陈渡和孟七到了城西公墓。守夜老头姓吴，七十来岁，耳背，说话得喊。吴老头领着他们往西北角走，拿手电照着地上那个坑：“就这儿。前天刨的，我填回去了，昨天又刨开。我夜里听见动静出来看，人就跑了，地上留了这袋子。”

蛇皮袋搁在坑边上，里头装着根黄白色的骨头棒子，一端粗一端细，看着像腿骨。孟七拿起来看了看：“人骨。刨坟的连棺材板都撬了，拿骨头出来看看有没有东西。”

“今晚咱俩蹲这儿等着。”陈渡在坑旁边的灌木丛后面找了个背风的位置蹲下来。孟七在坑周围拿铜钱摆了个隐阵，从外面看坑还是坑，但人踩进阵里会崴脚。

等到半夜十一点多，公墓围墙东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陈渡探头一看——墙头翻过来个人，瘦瘦小小，穿一身黑衣服，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和一把折叠铲，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扶住墙才站稳。

钱小豪。

他猫着腰摸到坑边上，先蹲下来听了听动静，然后拿铲子接着刨。刨了没两下铲子磕到硬物，他蹲下去拿手扒拉土，扒出来个青瓷骨殖罐，罐口拿黄泥封着。钱小豪把罐子抱出来搁地上，拿铲子刃敲泥封。

陈渡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大半夜刨别人家祖坟，你缺不缺德？”

钱小豪吓得铲子脱手，罐子差点摔了，手忙脚乱抱住罐子往后退：“你谁？”

“往生客栈的。你叔钱师傅在我那儿关着呢，你跑之前也不打听打听你叔现在给谁干活？”

钱小豪抱着罐子转身想跑，被孟七的铜钱阵绊了个跟头，罐子脱手滚到陈渡脚边。陈渡把罐子捡起来看了看泥封——封泥上按着个手印，旁边拿刀刻了“白氏某某”几个字。

“你刨了几个了？”陈渡蹲下来问。

钱小豪趴在地上不吭声。孟七把他翻过来拿铜钱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说也行，公墓管理处有监控，你哪天来的、刨了几个坑、拿走多少东西，监控里全有。”

钱小豪苦着脸：“刨了仨。前两个罐子里啥也没有，就白骨殖。这个还没打开。”

陈渡把罐子搁地上拿摄魂印往泥封上贴了一下，印光透进罐子里亮了亮。他脸色变了一下——罐子里有阴气，而且不弱。

“这罐子不能给你。”陈渡把罐子抱起来，“钱小豪，你叔在客栈干活，你也来吧。你刨坟的事先记着，帮客栈干三个月活抵罪。”

钱小豪蹲在地上拿袖子擦脸：“管饭不？”

“管。猪肉白菜的。”

“那我干。”

第二天上午陈渡把骨殖罐抱回客栈，搁在后院棚子底下让孙玄机和白锦兰一块儿看。孙玄机拿摄魂印贴着罐子探了探：“里头有阴料，分量不轻。罐子里除了骨殖应该还封着什么东西。”

白锦兰翻了翻白家册子：“白家先人骨殖罐里封阴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每代白家人死的时候往罐子里搁一截饕餮须或者一块阴引子母料，说是‘镇魂’。白守一那辈人往罐子里搁的分镇令是从牙上崩下来的碎须，其他先人罐子里搁的估计也是碎料。”

“能打开看看吗？”

“得先在外头加道封再开。”白锦兰拿符纸在罐子周围贴了一圈，“开吧。”

陈渡把泥封敲开，罐子里白骨殖底下果然压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裹着一枚灰白色的须子碎片，比正经分镇令短一半，但形状一样。布包里还有张纸条，拿蝇头小楷写着“白门柳氏，殁于光绪三年，随葬分镇令碎枚一枚”。

“白家每一代都往骨殖罐里搁碎须？”陈渡把纸条递给白锦兰。

“看这意思是。”白锦兰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字——‘碎须积九枚可合为一令’。”

陈渡跟孟七对视了一眼。

“九枚碎须合一枚完整分镇令。”孟七把铜钱在手里转了转，“白家老祖宗这是把分镇令拆成碎片分藏在各代骨殖罐里，凑齐九枚就能合出一枚完整的。钱小豪刨了仨罐子，前两个没东西——碎须要凑九枚才有用，单个碎须碎得跟渣似的，他就算全刨出来也合不成令。”

“但咱们手头有六枚完整分镇令了。”陈渡把铁匣子从柜台底下搬出来数了数，“加上这枚碎须能合出来的第七枚——八枚。还差一枚。”

“最后一枚在哪儿？”

白锦兰翻了翻册子，指着一行字：“白守一那辈人分了三枚完整令，白守一自个儿留了一枚埋坟里了，剩下两枚分给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死后骨殖罐里各搁了一枚完整令——这俩罐子在公墓西北角那片老坟区里埋着，钱小豪没刨着。”

陈渡把碎须搁进铁匣子里：“明天去公墓把那两个罐子挖出来。八枚凑齐，就差白守一自己那枚了。”

孟七接了一句：“白守一那枚上回咱们挖过了，骨殖罐里搁的是铜匣，里头有一枚完整令。咱们当时收出来了。”

陈渡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白守一自己那枚——一。俩儿子罐子里各一枚——三。钱师傅从坟里刨出来四枚——七。加上昨天挖出来这枚碎须合出来的——八。还差一枚在哪儿？”

白锦兰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一行极小的字：“白守一留了一枚给白家族长保管，历代族长传下来的。三叔公手里有一枚。”

陈渡把册子合上了：“得，明天去趟白家祠堂，找你三叔公把最后那枚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