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渡给白三叔公打了电话,老头在电话那头听完来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枚分镇令确实在我手里。白家族长代代传下来的,传到我这儿是第七代了。你过来拿吧,顺便把锦兰那丫头带来——有些话当面说。”
陈渡带着白锦兰到白家祠堂的时候,白三叔公已经把正堂收拾出来了。供桌上摆着个红木匣子,匣盖开着,里头躺着一枚灰白色的分镇令,跟陈渡手头那七枚一模一样。白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白锦堂站在他身后,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坐。”白三叔公拿拐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渡坐下,白锦兰站在他旁边没动。白三叔公看了她一眼:“锦兰,你改阵基、启聚阴阵的事儿锦堂跟我说了。按白家祖训,擅自启阵够把你逐出家门。但你这事儿办得虽莽,心是好的——马翠花那窝鬼确实该收拾。我不追究了。”
白锦兰点了下头,没多说。
白三叔公把红木匣子往前推了推:“这枚分镇令你拿走。但我有个条件——白家从今往后跟饕餮三灵的事一刀两断。骨殖罐里的碎须你全挖走,白家先人的骨殖我重新安葬。白家后人谁也不许再碰这东西。”
“成交。”陈渡把匣子收过来,跟白锦兰对了个眼神。白锦兰从兜里掏出个本子递给白三叔公:“三叔公,这是我抄的白家符谱全本。祠堂原本我带走用一阵,客栈那边缺阵法资料,用完还回来。”
白三叔公把本子翻了翻,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打算盘。拿去吧,别弄丢了就行。”
陈渡带着白锦兰出了祠堂,回客栈路上给孟七打电话让她准备下公墓挖罐子。孟七在电话那头说:“钱小豪今早主动请缨要去公墓干活,说他刨的坑他填。我带他一块儿去,顺便看着他。”
下午一行四人到了城西公墓西北角。钱小豪扛着铲子走在前面带路,到了白氏先茔那块碑跟前指了指:“我刨了仨罐子,这块碑左边俩、右边一个。右边那个里头啥也没有,左边俩挖出来都没来得及开就被你们逮了。”
孟七把三个坑的位置标出来,陈渡和钱小豪拿铲子把剩下的罐子挨个挖出来。一共挖出四个骨殖罐,加上之前挖的一个,白家先人在这片埋了五个。陈渡挨个敲开泥封——四个罐子里各压着一枚分镇令,有的是完整的长条,有的是碎须裹在布包里。
“五个罐子五枚。”陈渡把分镇令在碑前石台上排成一排,“加上白守一自己那枚、白三叔公给的族长令、钱师傅从坟里刨的四枚——十枚了。”
孟七蹲下来数了一遍:“白家册子上写‘碎须积九枚可合为一令’,但咱们手头这十枚里完整的只有六枚,剩下四枚是碎须合出来的。六加四等于十。封印需要八枚分镇令镇四角,多出来的两枚——”
“多出来的留着备用。”陈渡把分镇令收进铁匣子里,“万一哪枚坏了或者丢了,有替补。”
钱小豪在旁边吭哧吭哧填坑,填完了跑过来问:“陈老板,我叔那四枚分镇令从白守一坟里刨出来的时候可费劲了,坟里不止那四枚,还有好些碎骨头渣子。我叔说那些碎渣子也是好东西,拿回去熬阴引子母料了。”
陈渡手一顿:“你叔把白守一坟里的碎骨头渣子熬了?”
“熬了。熬了两锅,熬出来的母料他卖了一锅给孙半仙,另一锅自己留着配符用了。”
陈渡扭头看了孟七一眼。孟七脸色也不太好看:“白守一那辈人往坟里搁碎须碎渣当镇物,碎渣里可能混着饕餮牙崩的时候崩下来的骨屑。钱师傅拿骨屑熬阴引子,等于把饕餮的碎料掺进符料里往外卖。孙半仙那批冻符底料里头可能就掺了白守一的骨屑。”
陈渡把匣子往腋下一夹:“回去审钱师傅。问清楚那两锅母料卖给谁了、用了多少。”
回客栈之后陈渡把钱师傅从后堂提溜出来。钱师傅蹲了几天牢,瘦了一圈,见了陈渡先诉苦:“陈老板,我全交代了,真没瞒着的东西了。”
“白守一坟里的碎骨头渣子你熬了两锅阴引子母料,卖了一锅给孙半仙,另一锅自己留着用了。那锅母料用了多少?卖给谁了?”
钱师傅脸色白了白:“自己留的那锅……我配了大概五十来张符,卖给城北几个拆迁户了。那些符就是普通的镇宅符、安魂符,我没掺别的东西。”
“掺没掺白守一的骨屑你自己心里清楚。”陈渡把铁匣子搁桌上,“白守一坟里搁的碎渣子是饕餮牙崩下来的骨屑,你拿它熬母料配符卖给活人用。那些符要是出了岔子——”
钱师傅扑通跪了:“陈老板我发誓我真不知道那是饕餮的骨屑!我以为就是普通骨头渣子!孙半仙收了我那锅母料配冻符底料,冻符出事的时候我也吓坏了,但我真不知道根儿在饕餮身上!”
“孙半仙那锅母料配了多少冻符底料?”
“孙半仙一共从我这进了三批母料,头两批是普通阴引子,第三批就是我熬的骨屑母料。他拿骨屑母料配了大概二十来份冻符底料,卖出去多少我得问他。”
陈渡把孙半仙从后院棚子里提溜过来。孙半仙蹲在地上掰手指头算:“骨屑母料配的底料我卖了十六份,买主有城北的拆迁户、城南一个搞装修的、还有城西一个开棋牌室的。卖出去之后有六个人来找我退钱说‘撒了没用’,剩下十个没回来找过。”
“那十个买主你还有记录吗?”
“有。账本上全记着。”孙半仙把账本翻出来指给陈渡看,“城东三个、城南两个、城西三个、城北两个。这十个人撒了底料之后没来找我,说明‘见效了’——他们想赶的人搬走了。”
陈渡把名单抄下来递给孟七:“照着名单挨个查。骨屑母料配的冻符底料撒墙根底下,冻的是活人的魂。那十个人赶走的对象现在魂体状态不一定正常,得挨个找着看看有没有被冻出毛病来。”
孟七把名单收了:“十个人分在四个片区,一天跑不完。分三天跑,今天先跑城东那三个。”
“行。白锦兰你跟我去城东,孟七你带白锦瑞跑城西。孙玄机在家写符,马翠花看着钱师傅和周德贵别让他们跑了。”
下午陈渡带着白锦兰按名单找到城东第一个买主——一个开小卖部的中年男人,姓王。陈渡说明来意之后王老板脸色变了:“你们是来查那符纸的事?我去年从孙半仙那儿买底料撒隔壁墙根底下想赶隔壁的麻将馆走,撒了半个月麻将馆真搬了。但搬走之后隔壁新搬来一家,住进去没俩月他家老太太就瘫了,医院查不出毛病,就说‘浑身发冷起不来床’。那家人后来搬走了,房子现在还空着。”
陈渡跟白锦兰对视了一眼:“隔壁那家老太太搬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搬得急,家具都没搬完。”
陈渡给孟七发了条消息让她查城东片区最近半年有没有“浑身发冷查不出病因”的病例。孟七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城东医院记录里翻到一例,姓吴,六十七岁,症状跟你说的对得上。住城东幸福里小区三号楼。”
陈渡把地址记下来,跟白锦兰赶到幸福里小区。吴老太太家住三楼,开门的是她儿子,听陈渡说明来意之后把人让进屋:“我妈瘫了快半年了,医院跑了好几趟查不出原因。大夫说‘可能是心理问题’,建议看精神科。我妈天天喊冷,三伏天盖两床棉被还说冷。”
陈渡进卧室看了看吴老太太——老太太缩在被窝里脸色发白,嘴唇都冻得发紫。他拿摄魂印往老太太额头上虚贴了一下,印光暗了一下没亮全:“魂体被冻住了大半,冻符的残留效应。她之前住哪儿?”
“之前住城东老街那边,去年秋天搬过来的。”
“老街那边隔壁是不是有人撒过东西?”
吴老太太儿子想了想:“隔壁是个麻将馆,去年夏天突然搬走了。搬走之前那家老板天天往我们墙根底下撒东西,我妈闻着味儿不对还跟他吵过一架。”
陈渡跟白锦兰对了个眼神。冻符底料撒墙根底下,隔壁麻将馆搬走了,吴老太太搬进来的时候墙根底下的冻符残留还在,老太太住进去被冻了半年。
“能治吗?”吴老太太儿子问。
白锦兰从兜里掏出张符纸:“能。安魂符烧成灰兑温水喝下去,连喝三天。再把家里墙根底下拿盐水擦一遍,擦完了撒层石灰粉。老太太三天之内能下地走路。”
吴老太太儿子千恩万谢接了符纸。陈渡从吴家出来给孟七打了电话:“城东查着一例,冻了半年。剩下那九个买主得赶紧跑,晚一天就多一个瘫的。”
孟七在电话那头翻着名单:“城东还有俩,我让白锦瑞跑一个你跑一个。城南城西的明天我全跑完。对了,孙玄机刚给我发消息说舌信罐子又闹了一回——这回不是姜玄残魂的信号,是‘饕餮骨屑’的味儿。钱师傅那锅母料熬完之后锅底还剩了渣子,孙半仙把锅底渣子倒进下水道了。那渣子顺着下水道渗进土里,城北菜市场后头那片下水道口附近阴气浓度高了十倍。”
陈渡揉了揉太阳穴:“菜市场后头——那不是孙半仙原来摆摊那条巷子?”
“对。巷子底下是城北的老排水渠,通着护城河。骨屑渣子渗进排水渠,顺着水往下游走,护城河边上要是有人钓鱼摸虾——”
“得堵住。”陈渡把电动车调头往城北骑,“我这就去菜市场后头看看。你跑完城西那几户赶紧带孙玄机过来,让他拿符把下水道口封了。”
到城北菜市场后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孙半仙原来摆摊那个位置被陈渡端了之后空了好几天,巷子里只剩几个卖烧烤的棚子。陈渡拿手电贴着地面照了照——巷子中间那个下水道铁篦子周围确实泛着暗灰色的光,脚踩上去凉飕飕的。
孙玄机骑着电动车赶过来的时候带了二十张封阴符,蹲在下水道口一张一张往篦子缝隙里塞:“骨屑渣子渗进排水渠之后会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封住这个口只能挡住上头的,下头护城河出口那边得另想办法。”
“护城河出口在哪儿?”
“城北污水处理厂东边那个排水闸。骨屑渣子要是漂到闸口被鱼吃了,鱼再被人捞上来吃——”
陈渡不敢往下想:“走,去排水闸。”
两人赶到污水处理厂东边排水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闸口旁边蹲着个钓鱼的老头,桶里装了半桶鲫鱼。陈渡凑过去看了一眼桶里的鱼——鱼身上泛着不正常的暗灰色,鱼鳞拿手一摸凉得跟冰块似的。
“大爷,这鱼您钓多久了?”
老头拿手电照了照陈渡的脸:“后晌来的,钓了三个来钟头。今儿鱼特别好钓,跟傻了一样往钩上咬。”
陈渡把老头桶里的鱼全倒回河里,给老头塞了五十块钱:“大爷,这鱼您别钓了,最近水质有问题,吃了闹肚子。您拿钱买点别的吃。”
老头嘟嘟囔囔走了。孙玄机沿着闸口贴了一圈封阴符,贴完了直起腰:“闸口封住了,上头的骨屑渣子漂不过来。但已经漂过来的那些沉在河底了,得慢慢清。回头让马翠花带她徒弟来清淤,拿符纸把河底的骨屑渣子吸出来。”
陈渡站在闸口边上看着护城河黑黢黢的水面,叹了口气:“白守一当年往坟里搁碎渣子的时候估计没想到,几十年后他坟里刨出来的东西能顺着下水道漂遍半个城。”
孙玄机把符纸收好,跟着叹了口气:“我祖师爷姜玄要是知道白守一把饕餮骨屑当普通骨头渣子熬了,估计能从封印里气活过来。”
“他活不过来。”陈渡把银戒指转了转,“封印稳着呢。你明天开始带人清淤,清完了把河底拿符纸过一遍筛。这事干完了我给你算立功,减刑。”
孙玄机苦着脸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