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淤的活儿比陈渡想的麻烦。马翠花第二天带了六个徒弟来护城河边,一人发一把长柄网兜和一卷符纸,从排水闸往下游方向排成一行,拿网兜把河底的淤泥往上捞。捞上来的泥里混着碎骨头渣子、烂树叶子、塑料袋,偶尔还有锈铁皮和破轮胎。陈渡蹲在岸上拿摄魂印挨个泥堆照,照到第三堆的时候印光亮了一下——泥里头有暗灰色的碎渣子,米粒大小,混在石子儿里几乎看不出来。
“找着了。就这种灰渣子,全给我挑出来。”陈渡拿树枝拨出几粒给马翠花看。马翠花蹲下来瞅了两眼,扭头冲她那帮徒弟喊:“都瞧见了没?灰的圆的,跟羊粪蛋似的,全挑出来搁符纸上包好。谁漏一粒晚上别吃饭。”
六个徒弟闷头在泥里挑渣子,挑了半个上午装了小半袋子。孙玄机蹲在岸上拿朱砂在符纸上画封纹,画一张往袋子里贴一张,贴到第十二张的时候袋子里的灰渣子不冒凉气了,拿手摸上去跟普通碎石一个温度。
“这玩意儿挑干净了河底就没事了?”陈渡问。
“河底没事了,但下游还得查。”孙玄机把封好的袋子往三轮车上一扔,“骨屑渣子顺水漂了快一个月,下游河段肯定还有。护城河往下游走三里地有个分流闸,一部分水进市政景观河道,一部分进污水处理厂。景观河道绕城北新区一圈再汇回主河道,沿途七八个小区的水景都从那条河引水。”
“意思是骨屑渣子可能已经进了小区水景?”
“进了水景还算轻的,顶多让小区水池子变凉。最怕的是有人拿景观河的水浇菜地——城北新区边上还有几片城中村的自留地,老头老太太在河边开荒种菜,浇的水全是景观河的。”
陈渡骂了一声,把电动车掉头:“走,去下游看看。”
两人顺着护城河往下游骑了十来分钟到分流闸。景观河道入口拿铁栅栏挡着,栅栏上挂了块牌子写“景观用水 禁止取用”。但栅栏旁边的土坡上被人踩出一条光溜溜的小路,小路一直通到河边,河沿上搁着俩塑料桶和一把舀水用的长柄瓢。
孙玄机蹲在土坡上看了看脚印:“新鲜的。今早还有人舀水。”
“顺着小路往里头走,看看菜地在哪儿。”
两人沿着土坡小路往里走了一百来米,前面豁出来一片河滩地,拿篱笆围了七八块小菜园,种着白菜萝卜大葱。靠河沿那块菜地里有个老头正拿瓢从桶里舀水浇白菜,桶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灰。
“大爷。”陈渡走过去递了根烟,“这水浇菜没事吧?”
老头接过烟别耳朵上:“能有啥事?河水嘛,又不是污水。”他拿瓢拍了拍桶沿,“最近这水还凉快点,浇菜正好。”
“您这菜是自己吃还是往外卖?”
“自己吃一半卖一半。城北早市上摆个摊,一天卖个二三十斤。”
陈渡看了孙玄机一眼。孙玄机把老头桶里的水舀了一瓢拿符纸试了试,符纸浸水之后边缘泛灰:“这水里有骨屑渣子的残留,浓度不高但没清干净。大爷您这菜别卖了,自己吃也别吃。”
老头急了:“咋了?我这菜种了俩月了——”
“河水里有点东西,吃了闹肚子。”陈渡把老头拉到一边解释了几句,又让孙玄机拿符纸把老头菜地周围的土圈了一圈。孙玄机贴符的时候跟陈渡嘀咕:“骨屑渣子进土里之后被菜根吸进去,菜叶子看着跟正常菜没区别,但菜帮子切开拿符纸一贴准泛灰。这片菜地得全铲了重新种。”
老头听说要铲菜地差点跟陈渡急眼。陈渡跟他掰扯了半天,最后掏了三百块钱赔他菜钱,老头才骂骂咧咧拿铁锹把白菜萝卜全铲了堆在田埂上。孙玄机拿符纸把铲下来的菜挨个贴了一遍,贴到第三棵白菜的时候符纸灰了一大片。
“这棵别扔,带回去当样本。”陈渡把灰符纸白菜装塑料袋里搁三轮车上,“得搞清楚骨屑渣子进了菜叶子之后人吃了会怎么样。”
两人顺着河滩地把剩下几块菜园挨个查了一遍,八块地里有三块浇过景观河的水,种的是白菜、萝卜和菠菜。陈渡挨个跟种菜的老头老太太谈,赔了钱让把菜全铲了。铲下来的菜堆在一块儿拿符纸封住,等回头一块儿处理。
回客栈的路上陈渡给孟七打了个电话说了菜地的事。孟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菜叶子里的骨屑渣子进了人肚子,轻的拉两天肚子,重的可能跟吴老太太一样浑身发冷。你赶紧把样本带回来,让白锦兰翻翻白家册子上有没有‘吃了骨屑怎么办’的记录。”
“白家册子上还能有这种记录?”
“白守一那辈人拿饕餮骨屑当镇物使,肯定有误食的处理方子。你问问白锦兰。”
陈渡把白菜样本带回客栈,白锦兰翻了一个钟头册子,在最后几页的夹缝里找到一行蝇头小字:“误食牙屑者,取灶心土三钱、艾叶一钱、甘草半钱,水煎服,日三服,三日可解。”
“灶心土?”陈渡把方子抄下来。
“就是老灶台底下烧了几十年的土块子。”白锦兰把册子合上,“客栈后厨那口灶我瞧见了,底下的土是前年砌灶的时候从城北老灶具厂拉回来的老灶土,正好能用。”
陈渡去后厨凿了块灶心土下来,照着方子配了三服让吴老太太儿子拿回去给老太太煎着喝。三天之后吴老太太儿子打电话来说他妈能下地走路了,浑身也不冷了,问陈渡“这是什么神药”。
“偏方。”陈渡把电话挂了,扭头跟孟七说,“菜地那边铲下来的菜得处理,不能让人捡回去吃。”
“拿符纸裹了埋后院地基层里,跟分镇令搁一块儿,让阴气镇着。埋三个月烂透了就没事了。”
陈渡让赵磊把三轮车上的菜拉到后院,跟白锦兰一块儿在后院墙根底下挖了个坑。白锦兰在坑底铺了一层符纸,把白菜萝卜码进去,上头再盖一层符纸,填土踩实了,最后在上头压了块石头写了个“封”字。
“得,后院又多一样东西。”陈渡拍了拍手上的土,“钱老爷子,您帮我看着点,别让谁家野猫把土刨了。”
钱广福飘在阴沉木上头打了个哈欠:“我连猫都看?你给加班费不?”
“回头让赵磊给你烧两刀纸钱。”
“我要元宝,不要纸钱。”
陈渡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孙玄机正蹲在门口拿筛子筛剩下的灰渣子,筛完了装袋贴符。马翠花带着徒弟们从河边收工回来,一人提着一网兜碎渣子往三轮车上一倒,倒完了马翠花凑过来问:“陈老板,河边清完了,下游景观河道里头还有不少沉在河底的。我下午带人把景观河道也过一遍?”
“过。顺着河沿往下游走,见着水浅的地方就下去捞。捞出来的渣子全装袋贴符。”
马翠花应了一声带着徒弟走了。陈渡正要回柜台后面歇一会儿,赵小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陈叔叔,我爸说让你去趟城北早市。”
“早市怎么了?”
“我爸今早去早市买菜,看见有人卖白菜,菜帮子切开拿手一摸凉得跟冰块似的。他买了两棵拿回来拿符纸一贴,符纸灰了。”
陈渡把茶杯搁下了:“你爸人呢?”
“在门口等你呢。”
赵磊在门口蹲着,脚边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棵白菜。陈渡拿摄魂印往白菜上一贴,印光暗了一半:“哪儿买的?”
“城北早市最里头那个摊位,摊主是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卖菜。我买的时候她车上还有半车白菜。”
“走,去早市。”
两人赶到城北早市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早市快收摊了,卖菜的摊位撤了大半。赵磊领着陈渡往最里头走,拐角那个摊位果然还在,一个老太太正往三轮车上码白菜。三轮车旁边搁着块纸板写“自家种的白菜 五毛一斤”。
陈渡走过去拿摄魂印往白菜堆上一扫,印光暗了一片。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买白菜?五毛一斤,便宜卖完收摊。”
“大妈,这白菜您自己种的?”
“自家地里种的。城北河沿上开的小菜园。”
“您那菜园是不是浇的景观河的水?”
老太太愣了一下:“是啊,河水浇菜不是正常嘛。咋了?”
陈渡蹲下来跟老太太解释了几句,老太太听完拍着大腿骂了一声:“我说我家老头最近咋老说冷呢!天天吃这白菜吃的!我家还有半亩地没铲呢——”
“您赶紧带我们去把剩下的菜铲了,我们给您赔钱。”陈渡把老太太和她那三轮车白菜一块儿带回了客栈。赵磊骑车驮着老太太在前面走,陈渡骑电动车后面跟着。到客栈门口老太太看见后院棚子底下蹲着马翠花那帮人,缩了缩脖子:“这什么地方?”
“民俗文化咨询。”陈渡把三轮车上的白菜搬下来,“您别怕,赔您菜钱,铲下来的菜我们处理。”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跟着进了后院。白锦兰从棚子里出来看了一眼白菜:“又是景观河浇的?”
“第三批了。”陈渡把白菜搁在符纸堆里,“这批拿灶心土方子泡一泡,把骨屑渣子拔出来还能吃。拔不出来的铲了埋坑里。”
白锦兰把白菜一棵一棵切开拿符纸贴了一遍,贴到第五棵的时候符纸没灰:“这棵没事。老太太您这棵是浇的井水吧?”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这棵是我家老头单浇的,他说‘这棵留着过年吃’,拿井水浇的。”
“那您这白菜分开卖——井水浇的没事,河水浇的得处理。”白锦兰把没灰的白菜搁一边,“回头让赵磊帮您把没事的白菜拉早市上卖了,有事的我们收了。”
老太太千恩万谢走了。陈渡把有事的白菜泡进灶心土汤里,泡了一宿捞出来拿符纸再贴——灰了大半。剩下一小半泡第二遍才不灰了。
“方子管用但费工夫。”白锦兰把泡好的白菜捞出来晾着,“一亩地的白菜泡三天才能全处理完。城北河边那片菜地少说十几亩,光靠咱们几个泡不过来。”
陈渡想了想:“让马翠花把徒弟全派出去,挨家挨户通知河边种菜的农户:菜先别卖、别吃,拿到客栈来我们统一处理。处理完了按市价赔钱。钱从客栈账上走。”
孟七从后堂探出头来:“客栈账上没钱了。上回赔吴老太太、赔菜地老头、加上买符纸材料,账上就剩三百多块。”
“那怎么办?”
“卖符。”孟七把孙玄机写的符谱搁柜台上,“孙玄机这几天写了二百来张安魂符、镇宅符、定惊符,按市价一张卖十块到二十块不等,能卖三千多。够赔菜钱了。”
陈渡把符谱翻了两页:“谁出去卖?”
“赵磊早市上不是有摊位吗?让他搭着白菜一块儿卖。白菜卖五毛一斤没人怀疑,符纸搁旁边写‘民俗文创’十块钱一张,买白菜的顺手捎一张回去贴门上。”
赵磊在旁边听见了挠了挠头:“我试试。但陈警官,卖符纸人家问我‘这玩意儿管用吗’我咋说?”
“你就说‘不信别买’。”陈渡把符纸装了一箱子塞他怀里,“爱买不买,卖完了算你立功。”
赵磊抱着箱子走了。陈渡把剩下的事安排了一遍——马翠花带人继续清景观河道、白锦兰在家处理白菜、孙玄机写符补货、白锦瑞看着舌信罐子。安排完了瘫在柜台后面椅子上,掏出手机给老所长发了条消息问郑明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老所长回得很快:“纪委找他谈过话了,郑明交代了收马翠花一万二、帮拆迁公司压举报的事。现在停职审查,估计得移交检察院。”
陈渡把手机搁柜台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孟七从后堂出来搁了杯茶在他面前:“你歇够了没?歇够了去趟城北早市,赵磊说有人找他打听符纸的事,问‘能不能批量进货’。”
“谁打听?”
“没说名字,就说‘城北做建材生意的,姓钱’。”
陈渡睁开眼:“姓钱——钱小豪他爸?钱师傅的兄弟?”
“不知道。你去看看。”